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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独做天涯沦落人(上)

又是一天一夜…过去了…

我还在娘的身边…地上红红的东西…已经干了…可却有些奇怪的味道,院子里也不那么安静了,有些“嗡嗡”的声音在院子里响个不停,我去看了,娘说过的,那是蝇子,如果不洗澡,蝇子就会绕着身子“嗡嗡”地飞,果然是真的,娘和外边的人都已经三天没有洗澡了,我也一样…所以蝇子也绕着我飞…有点讨厌呢…

我又饿了…

我昨天又去了城里,有个老爷爷给了我白米饭,还有肉呢,他真好,我今天还去他那里找吃的。

我还没出去呢,就有人来了,一些男人都穿着一样的衣服,腰上挂着弯弯的黑色东西,他们一进来就把我围起来了,我和娘都喜欢安静…可是他们说话的声音都好大,有点讨厌呢…

一队官差冲进这座宅院,几人去检点伤亡,捕头则带着几名官差围在了小孩子的身边,捕头问道:

“小子,你是这户人家的什么人?”

“什么是‘你是者乎人家的什么人’啊?你们是谁啊?”

捕头指着地上小孩子母亲的尸首问道:“这是你什么人?”

“我娘啊。”

“你叫什么?”

“我没叫啊…”

“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我知道,我叫慕容起,我还会写这几个字呢,可难写了呢。然后…娘叫我起儿,小环他们叫我慕慕…”

“没错,这家姓慕容,这是这家的孩子。来啊,把他带回衙门,你们几个,继续搜。”

“是!”

他在我耳边大喊大叫,真不是好孩子…

后来他们中的一个人把我带走了,我想和娘在一起,他不管,抱着我就走,我打他,踢他,咬他,他也打了我,把我扔在地上了,我跑回娘的身边,他就不来抓我了,娘的身边果然是最安全的…

可是后来…他们要把我娘抬走…我不肯,打他们,踢他们,咬他们,可他们还是把娘抬走了,我跟着他们,不管他们把娘带到哪,我都跟着…

————————————————

这里…好可怕…

草长长的…比我还要高,我不敢离开一步…这么长的草,我走开之后…回来…就再也找不到娘了…

他们把娘抬到这…说娘死了,我不信,我说娘就在这,没有离开,没有死…然后他们要带我走…我不肯,打他们…踢他们…咬他们…他们总算是不抓我了…那个之前在我耳边大喊大叫的坏孩子临走的时候说“这是山贼干的,咱们县衙也管不了,这孩子带回去老爷也最多管他顿饭就得赶出衙门,还是让他在这吧,反正他知道自己家在哪,是死是活看他的造化了。”

他的话我听不懂,不过他们不抓我就是好的…我陪着娘,一整天,直到晚上…我没敢去城里找那个人要吃的…我怕找不到娘…可是我好饿…这里和家里不一样…有点冷,周围有虫子的声音…好像…还有别的…我有些害怕…缩在娘的怀里不敢动弹…

好冷…长长的草也挡不住这里的风…娘说…冷了…要自己找衣服…可是…哪里有衣服…

家里…家里有衣服…

可是…家…在哪…

我好怕…我好冷…娘…

————————————————

又是一夜…我短短的一生里…最长的一夜…

好难过…

身上没有一点力气…

头好痛…

只是坐起来…就比走到城里还要累…

我哭了…

“娘!!!起儿难受!!!娘…起儿疼…”

我趴在娘身上,拼命地摇晃:

“娘!!!你醒醒啊!!!起儿难受!!!”

娘没有动静…娘…死了吗…

那些坏孩子说…娘死了…可是…娘明明还在这里啊…

我想起…家里养过的大白狗…它死的时候…身子是硬的…后来它就不见了…那样才叫做“死”啊…

永远消失不见了…才叫做“死”啊…

可是…娘明明还在…

虽然…虽然她的手…

也是硬的…

我忽然好害怕…比昨晚在漆黑的草丛里睡觉还要害怕,我哭着跑出了草丛,一头栽倒在外面…

————————————————

一天后。

过了好久…

真的好久…

久到…头已经不疼了…摔倒时脸上擦破的伤口也都已经不疼了…

我醒了…我爬起来…

转回身,我看到绊倒我的是一双脚,属于我家中那个姐姐…她的衣服还是只穿着一半,我走到草丛里,娘还在…我好开心…我已经不那么难受了…一定是娘…娘像以前一样喂我喝有点辣却甜甜的水,像以前一样抱着我轻轻地摇…我才会好的…

我还是有点冷…而且…好饿…

好像…是从醒来开始…我好像相信了那些坏孩子的话…

娘死了…

离开了…

而且会离开很久很久…

不再回来…

我又哭了…

我不知道我怎么有这么多眼泪,比我这些天喝的水还多…有点好笑呢…

站起来…我往草丛外走…我身体在不停地抖,抖得我走路都不稳了…有点讨厌呢…

我走出草丛,又看到那个穿着一半衣服的姐姐…

她…

也死了吧…

我看着她,站了好久…然后…我扯下她脱了一半的衣服…披在了身上…我在草丛里找…找到了家里的几个人…可是…他们的身体是硬的…衣服也好好地在身上…我扯不下他们的衣服…

我就这样披着那个姐姐的衣服…来到草丛外面…我看到了,很远…就像从家里到城里那么远的地方,我认得的…那里…

是我的家…

我向那里走…

一直走…

虽然腿和身体都在抖…

虽然每一步,都像踩进泥塘一样沉重…

我还是向前走…

那里…

是我的家…

我走着…想着…

以前…我不会想…

不会想从前…

不会想以后…

可现在…

我唯一不想的…

是现在…

不知道多长时间以前…可能是前些天…可能是好多好多天…远到我差点就不记得了…那时候…娘说过…如果她死了…就…随便找个地方埋了…

随便找个地方埋了…

是什么意思啊…

我…该怎么办…

啊…

是家…我到了…这…是我的家…

抬起头…家依然是那个熟悉的颜色…低下头…

红色…不见了…

院子里有人…

我走到院子里…一个人跑了过来…

“哎,这哪来的孩子啊,怎么他身上也都是血啊?”

“难…难不成是…是鬼啊?”

“你…你别胡说八道,这青天白日的,这…这怕是这家剩下的孩子…”

“这…这…怎么办?”

“老爷说在这找到了房契地契,这房子他要了,这…这孩子…”

“老爷也怪,这房子死了这么多人…”

“老爷说这地方刚好在城外不远,位置正适合拿来作义庄。”

“我的爷…这老爷不愧是作死人买卖的,胆子真大…这城里都传遍了,说这是凶宅啊…当义庄…万一尸变了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那都是愚民,老爷说了,这房子的位置选的好,旺人却镇鬼,拿来住,或是作义庄,都再适合不过了。”

“旺人…旺人还死这么多人…”

“哎,谁叫这地儿偏呢,这户人家又有些积蓄,岂不是送到山贼嘴边的肥肉,我是山贼我也抢他们家啊。还是老爷英明,拆了这房子,盖几间宽敞的大屋当义庄,看他们抢什么去。”

“说得倒也是…哎,对了,那这孩子…”

他们叽里咕噜地说了好多好多…可是我就是听不懂…后来他们都看着我,一个人跟我说:

“小孩儿,以后这就不是你家了,你别回来了啊!”

我不懂…

“这就是我家!”我向他们喊。

“我说不是就不是!你爹娘在哪哪就是家,你爹娘没在这,这就不是你家!”

“是…是吗…”

原来…现在…那个高高的草丛…才是我的家啊…

我看着他们,他们盯着我,这种眼神…分明是我做错事了…看来这里…可能真的不是我的家了…

我跑出了院子…现在…该去哪…

回“家”吗…

可是…我好饿…

还有…我要问一问…

“随便找个地方埋了”

是什么意思…

————————————————

前天…是在…这…

就是这。

这的一个老爷爷给了我米饭和肉,呵,今天…又能吃到肉了…

我走进院子,那里…好白…

有点像我家呢,之前的家…不过我家的地上之前是红的,现在这里的地上,是白的…

圆圆的白纸,中间还有方形的孔,好像娘给我玩过的铜钱呢…这家的院子里有好多…院子周围,也到处都挂着白色的布条,这里的人可能很喜欢白色吧…

我看到了人,他们都穿着白衣,头上也系着白色的布带子,还有人头上戴着像是麻袋一样的白布…看来他们真的很喜欢白色…

我走到院子里,喊了一声:“老爷爷,我饿了!”

这时候,院子里的人,都看我…

一个头上戴着麻袋的女人,她很漂亮,好像娘那样漂亮,不过还是没有娘漂亮,没人比娘更漂亮。

那个女人说:“这…这孩子哪儿来的啊?怎么一身的血?呸!晦气!快来人,把他赶出去!!!”

我还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又一个人说话了:

“他…他…他…就是这个小乞儿!前天,他来咱们府上要饭…老太爷给了他一碗饭吃,当天晚上就…就…”

他…怎么知道…我叫“小起儿”…

不过没有等我开口问…他还没说完话…院子里就忽然变得好吵,他们都叫得好大声,然后都跑远了,躲在院子的角落里…我面前那个漂亮的女人重重地打了我一个耳光之后,也跑远了,嘴里还喊着:

“这…这小鬼是…是饿鬼托生的…快…快把他扔出去!”

我被她打得好疼,我还没来得及哭出声,就有两个人把我抓了起来,我没看到他们的样子,然后我耳朵里只听到了“咚”的一声,好重…好疼…

然后,似乎还有关门的声音,然后…我想哭…在哭之前…就已经睡着了…

我还没有问你们…

“随便找个地方埋了”

是什么意思啊…

————————————————

我躺了好久…

或许吧…

可能也没多久…

谁知道呢…

反正我醒了…

坐起来…

我是这样想的…

可是没有力气…

身上好疼…头也好疼…

我哭…

我是这样想的…

可是没有眼泪…

娘死了…谁还会在我流泪时那样温柔地疼惜我呢…

我孤独地来到这世间…本就没有感情的…

我孤独地游荡在世间…本就没有牵挂的…

娘…

随便找个地方埋了…

我拼尽我的力气…

坐了起来…

现在…天有点黑了…可是我看到了…一个小小的人影…

有点熟悉呢…

是…小环吗…

是小环啊…

那个小小的人影跑了过来:

“慕慕…你怎么了?”

“小环…我饿了…”

小环笑了,她的笑那样的好看…

她从怀里拿出一个烤饼,塞到我手里:“白天我和娘出来的时候,看到你躺在这,娘不让我看你,把我抱走了。刚才我想起你,还想来看看,就偷跑出来…”

“小环!!!”

一个女人的声音,我知道的,是小环的娘,小环吓得站了起来,好像是不敢跑,也好像是忘了跑。小环的娘走到这边之后立刻就扇了小环一个耳光,小环哭了,她哭起来也那么好看,可是我不喜欢…我知道那很疼…今天…或者是昨天…谁知道呢…那个白色的漂亮女人就扇了我一个耳光…我还记得…虽然没有他们扔我出来摔在地上那么疼…可是…脸上却热热的,像碰到辣椒一样…真的好疼…

小环的娘本来和娘一样温柔…我从没见过她打小环…

“别…别打小环…”我说…

可是我发现连我自己都已经听不到我的说话声了…

小环的娘看了我一眼,抱起小环就走开了,小环只是哭,直到转出街角,也没再看我一眼…

我不明白…也不去想…捧起小环塞给我的烤饼…我的嘴竟然有些张不开了…我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吗…

不行…我要吃…

我知道我要吃…

不然…不然就会…

就会怎样…我也不知道…

可我知道我必须吃…

我捧着烤饼送到嘴边…咬住…

却怎么也撕不开这小小的烤饼…虽然对我来说它已经足够大了…

我要吃!

我再次拼尽全力…

去撕这张饼…

终于,把我嘴巴里的这小小一块撕了下来…而我也被这力量带得又躺了下去…

可是我…已经连嚼的力气都没了…

我努力了很久…可是…嘴巴已经不听我的了…

我抬起没有握着饼的那只手…

把那一小块饼…塞进了喉咙里…

没有力气嚼…可总还咽得下…

我几乎用了一辈子咽下了那块饼…

一辈子…是娘说的…

娘说…一辈子是最长的时间…

没有比这更长的了…

一辈子之后…我又举起那张饼,送到嘴边…

咬住…用力地撕扯…

撕下来了!

又是这样一小块…

可是…剩下的饼…却飞了出去…我已没有力气握住那张饼了…撕扯的时候,我真正地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所以手里的饼没有抓住…飞出去了…

我也再没有力气了…

甚至…嘴里的这块饼我都没来得及…咽下…

呵…傻小环…

这饼…

真的很硬啊…

————————————————

我好像又睡了很久…这一次…是被唤醒的…

被冰凉的…雨水…

原来…小环来时那不是黑天…而是阴天啊…

好甜…

这雨水落在我的嘴里…我才发现…雨水是这么甜…

我借着雨水,咽下了睡前没来得及咽下的饼…

我转过头去,看到远处那块剩下的…几乎是一整张饼…它离我好远…就像天与地…就像我…和那树上的果子…

我张大了嘴把头扭了回来,看着天,等嘴里已经装满了雨水之后…

这也不需要多久…

因为天上落下的雨点,大到砸在我脸上都会觉得痛…

我把雨水咽了下去…

好甜…好舒服…就像…就像小酒…

家里打更的伯伯说过:“偶尔来上一口小酒啊,那个舒服啊,就是给我个神仙作,我也不换啊”。

我不知道“小酒”和“神仙作”是什么,但是真的好舒服…给我什么…我也不换…

这雨水竟然给了我力量…我感觉…我几乎能坐起来了…

我用力…但我怕再“睡着”,所以不敢拼尽全力,只是用力…

然后…

我坐了起来…

我好开心…

随后,我知道我要做什么,我转过身子趴在地上爬向那块饼…

原来…天与地…其实并不远…

现在我甚至相信我能摘下那树上的果子…

我握着这块饼,这是小环送给我的…

我知道…为了这块饼,她挨了那个耳光…

我要吃下去…不止为我…

也为她…

我几乎是一口就吃下了那大大的一张饼,虽然它对别人来说是那么小…

被雨水浸湿之后,这张饼软软的…带着些甜味…

这几乎…是我吃过的…最美味的饼…

然后…我心满意足地…翻身…躺在了雨水里…

娘说过…

雨是最干净的…

它能洗干净的不止有身体…

还有心…

我曾见过娘独自站在院子里淋雨的样子…

那几乎…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容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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