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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归来

“砰!”一声枪响;云南距离星沙城有多远?

木里又得到了一条恐龙……水又往上涨了不少,此刻的城堡就像汪洋中的小木船,在急雨和狂风中摇晃着。

木里做了一个噩梦,梦见一条巨龙正在追他,不管他跑得多快,不管他跑到哪里,巨龙总是只需往前跨一步,就横在他面前,两排雪白的牙齿悬在他的头顶上方,鼻孔里的粗气几乎把他冲倒。

木里醒过来,拉动墙壁上的开关。灯亮了,但只发出微弱的红光,屋内依然一片朦胧。他发现自己出了许多汗,T恤衫几乎湿透了。

二十多天来,他一直穿着来时的T恤和短裤,衣服散发着浓重的汗臭味,几乎让人窒息。

他把衣服脱下来。

桑吟拎着一盏松明灯,端着陶罐进来了:

“木里,快喝稀饭。你知道吗?你已睡了15个小时,你可真能睡!”

桑吟看到木里赤裸着上身,打趣地说:“哈,一觉醒来,你怎么当上草莽了!”他又指指松明灯,说:“你瞧,电灯没有了,我们不得不回到原始时代,学习我们的祖先,用松明照明。”

桑吟揭开陶罐盖,稻米的清香马上溢出来。木里的肚子咕噜咕噜直叫,但他强忍着,对桑吟说:“你先吃吧。”

“我已经吃过了。你知道,我这些日子跟这天似的,没有白天和黑夜的区别,饿了我就做饭吃,看到你在睡觉,没叫你。”桑吟说。

木里知道桑吟并没有吃,他已经猜到了,这些天,桑吟一直在挨饿,把很少的一点食物全让给了自己。木里看着桑吟,只见他头发凌乱,眼窝深陷,伸出的双手上,褐色的老年斑触目惊心。说话时,他的嘴角和双手都在颤抖。他一定饿极了。

木里的鼻子酸酸的。他要哭了。他不想让桑吟看见,就说:“你去忙吧,桑吟,我马上就吃。”

桑吟走了。

木里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才走下床,拎着松明灯,去找小迈亚。

小迈亚蜷缩在门后,眼睛半睁半闭地凝视着灯火。小迈亚也已经饿得奄奄一息了。

木里蹲在小迈亚身边,蹲了许久。他的手一直抚摸着小迈亚。恐龙的皮肤粗糙,摸上去像摸在沙土上,感觉怪怪的。

床头小几上的稀粥凉了。木里从厨房里拿来一个陶钵,把罐子里的稀粥倒进陶钵,将陶钵摆在小迈亚面前。

小迈亚将嘴伸进陶钵,像平时喝水一样,一会儿就把半钵稀粥喝光了。

又过了一会儿。“砰!”一声清脆的枪声,打破了小木屋的宁静。

桑吟扔掉手中的笔,朝木里的房间冲去,刚跨出门,正好和跌跌撞撞而来的木里撞了个满怀。

木里呜咽着,断断续续地说:“我,我……杀了小迈亚!”

桑吟紧紧抱着木里,老泪纵横。

饥饿的威胁和黑暗的包围终于都过去了。

8月25日黄昏,雨开始小下来,空中渐渐透出微微的天光。

地面的洪水已经漫到了小屋的门槛下,在朦胧天光中,不时可见水中漂浮着的动物尸体。那些尸体被水浸泡得惨白、胖大,样子极其可怕。

到26日凌晨,雨住风停,天空像被烧化的生铁般通红。

桑吟及时架起天文望远镜,最后一次观察那天外飞来的横祸。

同他们的预测完全吻合:

一颗巨大的彗星拖着长长的尾巴,以每秒20公里的速度呼啸而来。它现在开始穿越大气层了。它在大气的摩擦下燃烧起来,变成一个巨大的火球,速度减慢到每秒6公里。但它的体积太巨大了,燃烧时的损耗微乎其微。

桑吟把观测到的数据匆匆记在木里的日本记上,将本子塞进木里的旅行包里。桑吟说:

“木里,你该出发了!记着,你的手电筒我留着了,你送给我做个纪念,我也送了一样东西给你。”

“是什么东西?”

“你回去看就知道了。”

桑吟清楚地知道,天光很快又会被密集的彤云遮盖,大地即将坠入万劫不复的黑夜。现在,是木里走的时候了。

“我们不是一起走吗?”木里问。

“是的,但是,我得先送你走,你太小,没有时空旅行经验。”

木里听话地点点头。

黑色匣子摆在小桌上。在打开黑匣子之前,桑吟说,为了不让强光刺伤眼睛,木里应该把眼睛闭上。

木里闭上了眼睛。他说:“桑吟,要是我们没有落在同一个地点,你一定要记得来找我。我也会找你的,你说,你真的给我留了地址吗?”

“是的,地址写在小本上。”

“我现在看看,行吗?”

“别看了,抓紧时间,你不想早点看到妈妈吗?”

“当然想!”

想到能马上回去见到妈妈,木里笑了,嘴角微微向上翘起,样子调皮而幸福。

黑匣子打开了,桑吟将木里的手引向黑匣子,木里抓住了一个半尺长的东西。

顷刻之间,木里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抽成了一根细条条,拼命钻过一条狭窄的管道。管道里有巨大的力压向他的身体,他仿佛就要被碾成粉末了。

再也没有了知觉和意识。

白垩纪的最后一天。

到处是一片汪洋。偶然能见到绿色的树梢在汪洋之中摇动。

水异常清澈。这是人类从未见过的干净透明的水。森林沉浸在水下,一棵棵红杉鲜艳夺目。

天空映在水中,是一片火红。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在白垩纪的最后一天,在天幕因过度的燃烧而即将崩塌之前,蹒跚地走过一条吊桥,走入了巨大花岗岩壁上的一个洞穴。

老人的手中捏着一个手电筒。电筒是绿色的,绘有活泼的卡通图案。那些图案中的小主人公,此刻正在1999年的中国电视屏幕上,打打闹闹。

孩子们坐在电视机前,开怀大笑。

在那些大笑的孩子中,老人认得一个,他的眼睛不大,却特别有神,他笑起来,嘴角微微向上翘起,模样调皮、自信而又幸福。

老人立在洞口,最后看了一眼山崖下的世界。世界淹没在洪水中,笼罩着不祥的红色光影,但依然美丽非凡。

老人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入了山洞。沉重的石门随即落下。

山洞里漆黑一片,老人拧亮了手电筒。在明亮的光柱中,他看到了一块红色墓碑。老人说:“老朋友,我来了。”

老人从容不迫地关上了第二重铁门。

老人从容不迫地关上了第三重木门。

老人坐在墓碑旁,慢慢地絮叨:

“老朋友,你做梦也想不到吧,一个孩子闯入了我们的城堡,那真是一个好孩子,笑起来好看极了……”

一重又一重门挡住了老人的声音。老人的声音就那样嗡嗡着,一直传入地下。

一张纸从老人的手中飘落。

电筒滚落在地,光柱照在那张纸上:

桑吟,我早已将我们回去的时间之箭铸好,我知道你会比我活得长,所以,我要在我死后才将它给你。我只铸造了一支箭,并不是因为我想死在白垩纪,而是因为我的心脏不好,无法承受再一次时间旅行。祝你一路顺风。

方舟1999年8月26日,云南石林。

石林有一处胜景,叫仙人铸剑,那是一个石洞,石洞中有石床和石榻,还有洗剑池。传说,天上的神仙就住在这儿,潜心铸造宝剑。

一群游客在撒尼族导游的带领下,走进石洞。

他们发现一个孩子正在石床上睡觉。孩子穿着棉T恤,牛仔裤,手中握着一截黑糊糊的铁棍,背上背着一个双肩背书包。

“嗨,你们看,这儿有一个流浪的孩子!”

孩子醒了。他揉揉眼睛,马上纠正别人:

“我不是流浪儿。我家在星沙城,我妈妈在家等着我。这儿是哪呀?”

“这是云南,相距你家的那个星沙城可远了。”一个游客说。

“再远我也得回去,请问哪儿有电话?”孩子一边说,一边朝山洞外走。

木里终于回家了。回家的第二天,正好是8月30日,学校开学的日子,木里一早就到学校报名,领取了课本。

他很少跟妈妈谈起失踪的事情。

他的日记本锁进了抽屉。

在夜深人静时,他会把日记本拿出来,轻轻翻开。

扉页上,有桑吟写的一行字:

木里,你要用生命保护这个小本子。在人类还没有学会和世界上的一切人、一切动物、一切植物和谐共处之前,你要特别谨慎地对待这个本子里提供的一切情况。

在最后一页上,桑吟写道:

木里,你不要找我,我存在于过去,也存在于未来。我存在于你的想象里。

桑吟送的小礼物是一枚灰白色的恐龙蛋,放在一个小铁盒里,铁盒里有一张纸条,写着:

在这里面,有一条可爱的小迈亚恐龙。

初稿于1999年2007年12月修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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