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中,龙颔江内水流湍急,我立于悬崖边,看着脚下翻滚飞舞的群袂,不知自己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陌容,你夺我妻子辱我门楣,起兵造反谋朝篡位,该死!”
我的身后忽然传来一个阴冷的声音,闻言,我不由得大惊失色,立刻抬起头,顿时看到对面悬崖上,陌容正孤单地站在那里,看着我露出一丝微笑。
“陌容。”我不禁朝着他伸出一只手去,却无奈于此刻与他遥遥相隔一道江水。
我焦急地看看脚下,又再一次看向他,忽然发现他的脸竟变得无比惨白,胸前不知何时插上了一把箭,只见刺眼的鲜血从他胸口渗出,很快便浸透了他的衣服。
我感到自己的心仿佛瞬间被人掏空,怔怔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
只见他看着我,慢慢张开嘴,说了三个字。
“我爱你。”
紧接着,只见他身影一晃,随即坠下悬崖,落入了滔滔江水之中。
我看到江水中溅起的水花,顿时清醒了过来,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立刻上前一步。
狂风扑面而来,我闭上眼,顷刻便被冰冷的江水吞噬。
“陌容!”我猛地惊醒,从床上坐了起来,随即被人抱入怀中。
“没事了。”陌容抱着我,轻轻拍着我的后背,“一切都过去了。”
听到他的声音,我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想起方才的梦境,只觉得浑身冰冷,仿佛真的落入了那江水之中。
“可是做噩梦了?”他看向我,伸手替我擦去脸上的泪水。
“我又梦到了当年你坠崖的那一刻。”我轻声说道,泪水不禁再一次滑下。
他笑了笑,在我唇上落下一吻,“都已经过去了。”
说完,他便放开我,走到桌边端起一只碗,“方才大夫已经来诊过你的脉,你这次不过呛了些水,并无大碍。”
“那这又是什么?”我有些警惕地看着他手里的碗,已经闻到了一股难闻的味道。
只见陌容手上的动作一滞,随即看向我道,“可是老毛病又犯了?”
我撇撇嘴,将脑袋别过去。
“这是调理身子用的,大夫说你连日旅途劳累,所以这段日子才会一直恶心呕吐,你将这药吃了,以后便不会再动不动就难受得哭天喊地。”他在一旁耐心地说道,说罢便舀了一勺,轻轻递到我的嘴边。
我听到他的话,先是看了眼勺子里黑乎乎的药,随后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张开了嘴。
喝完药,我倒在陌容的腿上,张嘴又吞下一口他喂来的水果。
“此地为何处?”我好奇地问道。
“这是我在齐国临时设立的据点,只有极少数几个亲信知道,这几日我们便在此地好好休整一番,待你好些了再重新上路。”
我点点头,忽然感叹道,“若是渝州便好了。”
闻言,他看我一眼,眼底顿时漫出笑意,“可是想到你我那个小屋了?”
“也不知我当年在院里埋下的种子,如今可有开花结果?”我不禁怀念起来。
“等这一切结束,我便带你回到那里,到时候你负责埋种子,我便负责浇水。”他看着我,轻声说道。
......
此处位于深山,方圆百里人迹罕至,的确是个藏匿的极佳景点,自打住到了这里,我便日日被他按在床上休息,除了吃便是睡,几乎没有下地走动的机会,他除了偶尔会和几名亲信到隔壁的房间商议些事情外,简直对我寸步不离。
今夜吃过晚膳,他的两名手下突然造访,于是我便一人躺在渐渐昏暗的房内辗转反侧。
这几日一直没收到夜晨非的消息,想来他的幻形术还算有用,竟真能糊弄过去几日,而陌容应该也已听说了“我”回宫的消息,兴许认为陌谦是有意将此事压下,所以想来正不断派人暗中调查。
真相只有我和夜晨非知道,而陌谦终有一日会生出怀疑,到那时,便是我不得不离开之日。
想到此处,我的心顿时狠狠收紧,整个人再一次惶惶难安,只迫切地希望在这偷来的时日里,能再多认真地看他几眼。
我就这样一边暗自垂泪一边渐渐沉睡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感到身后被褥被人轻轻掀开,紧接着便被一双手揽入一个温暖的怀中。
他将头抵在我的脑后,轻轻叹了口气。
我侧过头,顿时闻到一股淡淡的酒味,不禁有些惊讶,“你喝酒了?”
“一点点。”他闷闷地说道。
“可是发生何事?”我正想转过身,却被他紧紧抱住,根本动弹不得。
他摇摇头,将抱着我的手臂再次一紧,慢慢呼出一口气。
他越是如此,我的心里便越是惴惴不安,于是用力挣开他的手臂,转身回抱住了他。
黑暗中,他看上去有些疲惫,正静静地看着我,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突然心疼不已,想起夜晨非那日的话,于是抬起手,一边抚摸着他的脸,一边轻声道,“这些年,你一个人过得可好?”
说完,我已眼眶一红,忍不住落下两滴眼泪。
他听到我的话不禁动容,随即眸光微动,看着我轻声道,“这些年,你一个人过得可好?”
“我再不好,也不比你在外面终日腥风血雨。”我哽咽着说道。
我曾愿他不再过刀头舔血的生活,却不想多年之后,他不但因我失去一切,更要日日在刀光剑影中穿行。
只见他微微一笑,伸手替我擦去泪水,“人们想起西麓,之所以觉得那里神秘诡谲,多由传言所致,西麓的确有许多奇幻之事,然而那里的人心胸坦荡行事磊落,一旦赢得他们的尊重,便是一辈子的信任。要知道在那里,绝无背叛二字。”
我点点头,脑中不禁浮现出一张阴险的脸,随即冷笑道,“如此想来,那些表面上仁义无双实则弑兄夺位之人,才是真正的叫人胆战心惊。”
闻言,陌容一只手松开我,让我靠在他的胸前,随后看向幽暗的屋顶,仿佛陷入了沉思。
过了许久,只见他一脸沉静道,“这一切,其实也不能全都怪他。”
我虽有些惊讶,却也猜出了他的意思,“你是说,当今太后当年拿他固宠邀功之事?“
“不光如此,”他看我一眼,点点头道,“父皇明明知道一切,这么多年却始终对此不闻不问,想必陌谦心中也颇具怨恨。“
“陌谦生母出身不高,齐王会如此并不叫人意外,只是他不该为此迁怒于你。”我不禁道。
“他并非迁怒于我,”陌容摇摇头,“其实说起来,我这个做兄长的也有责任,当年他在宫中受尽冷落,如我能多关心他一些,他今时今日也不至于变得如此,可惜待我发现的时候,他整个人已变得非常敏感,尤其在意旁人的眼光,稍有让他觉得被人看低忽视之事,便会使他陷入极度的暴躁之中。”
陌容的一席话不由得让我心痛万分,“这便是为何,当年齐王将我指婚于他,他看到梁国国小势微,觉得自己再一次被父皇看轻,所以便下狠手杀了那么多无辜之人——”
“有时候越是得不到的,便越是让人欲罢不能,也许父皇的重视,才是他心底最在意的吧。”陌容在一旁轻声说道。
“说到底,不过性格使然,”我黯然说道,“到最后,当他发现即便做尽一切,却始终得不到齐王的偏爱,而世人谈及齐国皇子,也总是率先想到你,所以——”
“所以到了那时,我便成了他心中的那个结。”陌容看向我,淡淡地说道。
我顿时微微瞠目,仿佛想通了一些事情,“所以他才会想要将你拥有的全都夺去,所以他之后才未杀了我?”
“他必定不会杀了你,”只见陌容微微一笑,“陌谦和我父皇一样,生性好猜忌,未看到我尸身前,他岂会丢掉手上唯一能牵制住我的东西?况且,还能让世人再次传扬一番他的仁厚。”
“说到底,他才是最像齐王的人,可偏偏备受冷落。”我不禁叹了口气,迟疑了片刻,又道出心中所疑,“我一直怀疑,齐王的死,也与他有关。”
话音刚落,我立刻感到陌容抱着我的手臂一紧,随后,便见他默默地看着前方,再无言语。
齐王,戎马一生权倾天下,最终却因自己的猜忌和偏颇,落得如此下场,实在是让人感慨万千。可话虽如此,陌容作为他生前最偏爱的长子,十四岁起便随他四处征战,想必对于陌容来说,即便之后齐王对他如此冷酷无情,但曾经两人之间,肯定还是有过真挚的父子之情的。
想到此处,我直起身看向他的眼睛,看到里面一闪而过的泪光之后,俯身在上面轻轻落下一吻。
......
今日我午觉睡醒之后没有在屋内看到陌容,想来他又是有要务要处理,于是便走出屋子独自在院中闲逛。
不知是他有意为之还是巧合,此处总让我觉得和渝州那个小屋有几分相像,不免心中甚是欢喜。
如今即将开春,大山深处万物复苏,枝头爆绿风暖日丽,此刻我听着树梢上轻快的鸟叫声,正蹲在地上观赏院子里那些不知名的野花,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了脚步声。
我抬起头,满脸笑意地回过头去,却见夜晨非正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