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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一目重瞳

“你是何人?”天珉帝皱了眉,问,“怎么会在这里?”

“民女钟若晴,家父钟合禄,”钟若晴抬起头来,露出一张仿佛被煤灰蹭过的花脸,一脸委屈地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在这里,是父亲非要把我送到这里来念书,我也不想的……”

在场众人都笑了起来。

钟合禄的独女因为死了未婚夫而疯疯癫癫的事情,在洛阳城中早已是人人皆知的饭后谈资了,故而也无人会去计较她说的话。

“回陛下,钟家小姐的确在我院清修,目前住在西院。老朽念着她不是书院中人,又是女子,故今日未曾让她一同相迎。此番惊扰了圣驾,还请陛下恕罪。”段院主忙上前解释。

“无妨,你起来吧。”对于钟家之事,天珉帝不便评论,便只微微笑道,“豆蔻女子,如此天真烂漫极是难得,朕又怎会怪罪?”

段院主如蒙大赦,赶紧冲钟若晴低声呵斥道:“还不快谢过陛下,然后回你自己的屋子!”

钟若晴噘着嘴,磨磨唧唧地站起来,仿佛还沉浸在被父亲强行送来读书的委屈中。

而正此时,一旁的霍文璟却忽然鼓起了掌,道:“不愧是书香之地,不染尘埃。多年无人居住的院子尚且如此干净整洁,此地果真是清修的绝佳之所!”

他面上虽依旧带着笑,可眼底却藏匿着一抹凌厉的光。

段院主心下懊恼,早知道钟若晴这丫头就在屋里,他又怎么会扯出这院子久无人住的理由来?现在闹了个自相矛盾,可怎么圆谎才好。

而正当段院主焦头烂额时,钟若晴却已经撇撇嘴,道:“回这位大人,多年无人居住的屋子,当然不会自己变干净了。民女今天可是卯时就起了床,一直打扫到现在!”说着她回身喊道,“诗琴,诗琴,快出来呀,外面好多人呢!”

里面清亮亮地应了一声,很快,一个丫鬟模样的女子小跑了出来,手里还握着一把扫帚。骤然见了外面这么大阵仗,她吃了一惊,站在原地半晌没动,只瞪着一双大眼睛四处乱看。

“小姐,这是……”

“你还不快点跪下!”钟若晴一把将人扯了过来,凑到耳边道,“那是陛下!没见他穿着黄袍子吗?天下只有皇帝才能穿这个颜色!”

她虽努力压低了声音,但在场所有人还是将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

而那名唤诗琴的丫鬟闻言,当即吓得大惊失色,忙扔了扫帚,跪下来一个劲儿地“叩见陛下”。

两人这一唱一和跟说相声似的,引得在场众人再度哄笑出声,就连天珉帝的嘴角也微微带了弧度。

霍文璟站在一旁,目光不动声色地从地面的扫帚上挪开,又看了看诗琴黑乎乎的手和钟若晴花猫般的脸,眼底深处的冰冷神色这才缓和了些许。

而作为本次活动的主要负责人,段院主则大为头疼。陛下来的目的是参观书院,而不是来看戏的啊。

为了尽快结束这场闹剧,他扶了扶额,赶紧道:“我的大小姐啊,好端端的你跑到南院来大扫除做什么?你赶紧回去吧!”

钟若晴闻言,一张小脸顿时又委屈上了。

“院主,我不想住在西院了……”她瘪着嘴,似哭非哭地道,“昨天晚上,阿强到我的房间里来了!”

“阿强是何人?”天珉帝转向段院主,微微蹙了眉。

这可把段院主吓得不轻。这钟小姐人住在清宏书院,若是大半夜闯入了不该闯入的人,后果不堪设想……

而听了天珉帝的问话,钟若晴哭唧唧道:“回陛下,阿强是从我床底下爬出来的蟑螂!还长着翅膀,会到处乱飞,可吓人了!听说只要发现了一只小强,就说明屋子里还藏着一窝呢!我打死也不住那里了!南院这边不是一直都没人住吗?我要搬过来!”

天珉帝忍俊不禁,便故意问道:“朕比较好奇,你为什么要给蟑螂取名‘阿强’呢?”

钟若晴道:“陛下难道不觉得,直接叫蟑螂听起来有些恶心吗?所以我就随便给它取了个‘阿强’的代号。”

虽然这个代号听起来也没有多文雅的样子,但这个理由好像也的确无法反驳……

天珉帝终于笑出声来,他转向段院主,笑道:“人家小姑娘都委屈成这样了,院主不如就遂了人家的心意,让她搬过来吧。”

“谨遵陛下旨意,”段院主忙从学生中点了几个人,“你们等会儿留下来打扫屋子,今天务必让段小姐入住!”

躲在人后的纯洁心里的石头才终于落了地,与此同时一抹弧度隐隐地爬上嘴角。

没想到,钟若晴这个丫头还有两把刷子。

而在这一番闹剧的搅和下,时间早已过去了许久。等段院主好容易劝走了委屈巴巴的钟家小姐之后,一名学生小跑着过来,说午膳已经备好了。

“这院子既然成了小姐闺房,也不便再进入参观,不如这便去用膳吧?”天珉帝一颔首,不忘转向霍文璟征求意见,“爱卿意下如何?”

霍文璟也很给面子:“自然一切听陛下安排。”

于是参观大队又浩浩荡荡地开往中院,只留下几个不幸被点名留下,负责打扫南院的学生。

纯净摸着空空如也的肚子,正要开心地跟上去,冷不丁地被纯洁一把扯了回来,还往手里塞了一块抹布。

“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做做样子!”

纯洁不知何时手里也多了一根扫帚,正一边胡乱在地上扒拉,一边伸着脖子朝远处看。眼看着大部队已经渐行渐远,失去了追上的机会,纯净哀叹一声,开始表情沉痛地擦墙。

师兄们从未见过有如此主动愿意打扫卫生之人,尤其当这人还是平时最爱偷懒的纯洁时,更无异于天下奇闻,便一个个也伸着脑袋,看看纯洁,又看看他望向的地方。

“纯洁啊,你怎么突然热爱劳动起来了?莫不是太阳打西边升起了吧?”有人上前拍了拍他的肩,揶揄道。

纯洁眼见着人群已经走远,才收回目光,暗自松了口气。

“师兄们竟然如此忽视我勤劳善良的一面!我今天还真就要好好证明一下自己了!”他伸手朝院子指了指,“看好了,这个院子我和纯净两个人包了,谁跟我抢我跟谁急!”

纯净回头发出抗议:“我可什么也没说啊!”

然而其他人直接无视了他的话,纷纷感叹着“孺子可教也”“劳动最光荣”“我们纯洁长大了”“纯净懂事了”,然后装聋作哑地走了。

眨眼工夫,南院门口就只剩了纯洁纯净二人。

确认周遭再没有闲杂人等后,纯洁忙转身推开院门,冲了进去。

院子里依旧如往昔般空寂而静谧,只有郁郁葱葱的松柏翠竹随风摇曳着。没有半点人声,更无任何烟火气,乍看之下倒的确像是久无人住的模样。

但纯洁知道,那人肯定还在里面。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叫唤。

“云澶——”

“阿澶——”

“小澶澶——”

称呼的恶心程度逐级上升着,第三声刚唤出口时,便只见一根竹杖破空而来,直指纯洁眉心。

还好纯洁早有防备,忙侧身躲了开去。再循着竹杖飞来的方向看去,便见一道青碧色的身影出现在回廊立柱后,正是他所热情呼唤的云澶。

“咱俩都这么熟了,至于每次见面都这么杀气腾腾的吗?”纯洁笑嘻嘻地走上前去,一拍对方的肩,“何必呢?动气伤身啊!就你这小身板,别再气病了才好!”

云澶眼上照例蒙着白纱,只露出半张素净而苍白的脸,薄唇紧绷着,可以想见是一副不甚愉悦的表情。侧身躲过纯洁伸过来的爪子,他面无表情地道:“既然说要打扫屋子,那你们就快点。”

说罢他一拂衣袖,转身就走。

纯洁抗议着追上去:“喂喂喂,你不是刚才还一副不想理我的样子吗?怎么这话倒是听清楚了?再说了,我把他们都支开还不是为了你,小没良心的,就这么卸磨杀驴吗……”

若不是手里的竹杖早已扔了出去,云澶恨不能立刻戳爆他的嘴。

此时,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却从半空中传来。

“你俩果然有奸情!”

二人循声看过去,只见墙边的一棵梧桐树上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抹苍蓝色的影子。钟若晴骑坐在一根巨大的枝干上,正笑眯眯地冲着他们摆手。

纯洁立刻收起脸上的笑容,作憨厚老实状,退到一边。

“小师妹,你怎么还没走啊?”纯净问。

“你们刚才都看见了,陛下可是亲自下旨,把这一整座南院都赐给我了。我留在这里当然是要好好看看自己的新居了!”

钟若晴边说着边眨眨眼,故意看向云澶。后者依旧冷着一张脸,只轻哼了一声,转身要走。

“喂喂喂,咱们刚才可说好了,我帮你躲过一劫,你欠我一个人情的!”钟若晴微微扬声,不满道,“怎么翻脸不认人了啊?”

今日晨读结束后,她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再一次溜到了南院。原本打算偷偷地再探些情报到手,不料运气欠佳,当她偷偷摸摸地推开门时,一抬眼,却迎面撞上了这个院子的主人。

男子一身胜雪的白衣,正站在院中净面,平日里遮眼的白纱则安安静静地躺在一旁的石桌上。

对于钟若晴的突然闯入,他显然也不曾料到,下意识地抬眼看过去,便堪堪地同她四目相对了。

那一瞬间,他的眼底中锋芒如炬,可只在下一刻,又恢复黯然。

钟若晴则在原地怔住。

并不仅仅是因为她看清了男子当世无双、俊逸绝伦的容貌,更多的是因为对方的左眼。

那狭长幽邃的左眼,有着一大一小叠在一处的两个瞳仁。仅仅是看向自己的短短一刻,就仿佛带着一种妖冶而诡谲的力量,将对视之人拉进眸心的漩涡里,引得对方去探究,去深寻……

一目重瞳。

钟若晴隐约听说过,那自古以来便是帝王之兆,就是千万人中也难有其一。

这个男子,究竟是什么人?

然而这疑问仅仅在脑中盘旋了短短一瞬,就被远处传来的骚动打断。钟若晴听着动静极大,便忙让守候在门外的诗琴去打探。

诗琴很快离去,而一旁的男子只是若无其事地重新系上了白纱,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自始至终不曾有过半点慌乱。

他不说话,也不动,单是静静地站在远处,面朝着她。

这人气场清冷,自带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钟若晴被他这么“看”着,反而觉得有些不自在。想着索性被发现了,也不必再隐瞒来意,便清了清嗓子道:“我是来找你打听纯洁的,直觉告诉我,你肯定知道什么!”

男子微微扬了眉:“我说了,除非你能杀了他。”

“得了吧,你少吓唬我,”钟若晴撇撇嘴,“再说了,你们什么仇什么怨啊,至于吗?”

“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

没想到男子竟然回答得如此一本正经,钟若晴一时竟哑口无言。

而见对方沉默,男子却反而轻笑一声,反问道:“怎么,不舍得?”

钟若晴脸上一热,却也听出了对方语气中的调侃,便立刻哼了一声,不服气地反击道:“杀了他也没用,反正不该知道的我也知道了。我可听说,你这怪怪的左眼是天家大忌,小心我告诉别人!”

她本意不过吓吓对方,谁料男子闻言,面色霎然紧绷起来。如同蒙上了一层寒霜。

而此时,诗琴匆匆忙忙地推门进来,又小心翼翼地将门掩上,带来了天珉帝出巡至此,并且正在往南院这边来的噩耗。

二人便顿时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

钟若晴回身看了看男子紧紧抿着的薄唇,心念一转,道:“哎呀,我这嘴真是开了光,说什么来什么。就你这左眼,面圣无异于作死,不如我给你想个办法糊弄过去,如何?”

男子没有说出拒绝的话。

钟若晴便狡黠一笑道:“那可说好了,你欠我一个人情!”

云澶闻言,脚步果然顿了一顿。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回过头来,微抬下颚,朝向钟若晴的方向,“你要什么?”

“得了你这么大一个人情,我当然要好好想想怎么用才行,”钟若晴却笑道,“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帮我一个忙……”

“什么?”

钟若晴冲他不好意思地眨眨眼,“那个,我刚费了好大力气才爬上这棵树,可现在下不来了……”

云澶转向纯洁,没好气又理直气壮地说:“我病弱,让他来。”

纯洁感觉自己真是躺着也中枪。

一炷香的时间后,钟若晴终于平安地下了树,她拍了拍手里的灰尘,兴奋地冲迎上来的诗琴道:“没想到我的身手还可以嘛!早知道不该低估自己的!”

诗琴也很捧场地鼓起掌来,“是啊小姐,你摔的地方真准,一点也没伤到自己呢!”

而另一边,纯洁扶着老腰从地上爬起来,用眼神表示着无声的抗议。

之前明明说好了让钟若晴从树上往下跳,他和纯净在底下伸手接,可没想到这位大小姐在跳树的时候脚下一滑,跳歪了方向,于是整个人直接横着砸了下来,生生把他当成人形肉垫。

的确是摔得很准呢,完美避开纯净以及周围的空地,专砸他一人。

但吐槽归吐槽,对于这位难缠的小师妹,纯洁向来是避之不及的,此刻见任务已经完成,便忙道:“那个……我突然尿急,我先走了!”

说着他拉上还在状况外的纯净,转身就走。

而出乎意料的是,此番钟若晴却没有半点拦他的意思,只是理了自己的衣裳,小跑到云澶的面前,微微仰头看着他:“谢谢啦!”

“等一下,”纯洁脚步顿住,终于忍不住开了腔,“刚才给你帮忙的好像是我吧?”

“可如果不是这位美男让你救,师兄你还会救我吗?”钟若晴问。

“当然会啊,纯洁师兄可是个好人!”纯净在一旁抱不平。

“那你为什么平时见了我就跑呢?”

看着钟若晴那双扑闪的大眼睛,纯洁忽然意识到自己差点就中套了。这丫头,怎么越来越贼精了?

于是他忙面露愤恨道:“还不是因为你动不动就非礼我!我、我真的要走了!”

话音落下,他再度拉起纯净,这次是真的一个百米冲刺,很快消失在院门口。

目睹了一切的云澶唇角微勾,隐隐露出几分玩味的神情。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拂衣袖,转身往屋内走。

钟若晴再度拦了上去:“等等啊,咱们也算是同患难了吧?交个朋友怎么样?我叫钟若晴,当然你也可以叫我纯稚。”

云澶不理会她,继续往屋内走。

“别走啊,”钟若晴一跺脚,追了上去,“你听好了,陛下可是开了金口,这南院现在是我的了,你要是不告诉我你叫什么,我明天就搬进来!”

“请便,天下之大,何处不为家?”

“你!”钟若晴一咬牙,放出大招,“好,你若不告诉我,我就把你的秘密……”

“云澶。”

万万没想到,这句话还没说完,云澶竟立刻做出了退让。

话音落下,云澶身影已经消失在帘幕之内。

钟若晴脸上绽开一抹得意的笑容,冲诗琴眨了眨眼。诗琴双手合十贴着脸颊,露出了花痴的表情:“云澶……这个名字真好听,和本人的气质很相配!”

“是啊,我觉得他人长得应该也挺好看的,如果脾气不要那么臭就好了。”

“也许是因为他和咱们还不熟?我听说有一种人就是喜欢在陌生人面前摆臭架子,其实是因为认生。”

“嗯……我觉得很有道理!咱们以后有空了就常来转转吧。”

两个姑娘边说着话,边走出了南院。很快,另外两道身影从院门后的灌木丛中站了起来。

纯净抖着身上的叶子,道:“师兄,你刚不是急着要躲开小师妹的吗,怎么又不走了?”

纯洁用手摸着下颚,视线还落在钟若晴刚才离去的方向,口中喃喃地道:“奇怪了,她老缠着云澶做什么……”

不只是刚才,这丫头之前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南院这件事同样也让人生疑。毕竟陛下来得突然,钟若晴根本不可能提前知道,唯一的解释就是她早早地去了云澶那里,无意中撞上了那浩浩荡荡的一行人,于是灵机一动装傻化解了危机。

“啊?师兄你说什么?”纯净终于扒拉下黏在头发里的最后一片叶子,却没听清楚纯洁刚才的话。

纯洁同样也没听他说话,自言自语道:“奇怪了,云澶那狗脾气,竟然会屈服于那丫头的‘淫威’之下?他究竟被抓住了什么把柄?”

“不会吧,云公子那模样……谁能奈何得了他啊?”

“他?”纯洁摇摇头,轻哼一声,“看起来浑身都是刺,其实也只是个泥菩萨……”

纯净深以为然,便换了一种思考的角度:“也许她看上小师妹了?我看小师妹对他也挺有好感的,一直夸他长得好看呢。”

纯洁一顿,忽然直勾勾地看向他。

纯净顿时有些心虚:“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而纯洁很快收回目光,摆出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道:“脸都挡上了也能看得出好不好看?再说了,大老爷们老看脸做什么,要看内涵,看才华!”

纯净及时纠正错误,见风使舵:“说得对,就像咱们师兄这样!”

“这还差不多,”纯洁一敲他的脑门,“孺子可教!”

正此时,外面传来一道呼唤的声音:“纯洁纯净,快出来,陛下用完午膳,要起驾离开书院了,夫子让所有人都去门口送送!”

二人忙收了话头,边答应着边小跑出了门。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宁静,只有隐微的风声窸窣作响。不多时,一抹青碧的身影缓缓出现,云澶拄着竹杖,极慢地走到门口,然后俯下身,从衣袖中取出那块写着“纯洁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将它放回了原位。

对于刚才的这场闹剧的前因后果,云澶虽然已窥探出些许眉目,却并无兴趣,就如同失明后听觉异常灵敏的他早已将纯洁与纯净方才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却同样不想理会一样。

他的人生还不足二十年,却已然太过跌宕。

他曾见过立于万人之上、众生之巅的万丈荣光,却也曾经历过一夕之间从云端跌入尘泥的残酷。

然而成王败寇,最后他终究无力再从原地爬起,成了被打入阿鼻地狱的失败者。

扶着墙壁站起身,云澶站在原地缓了缓自己的气息。只不过一个下蹲的动作,就已让他感到无比吃力。

可谁又能想得到,这样的他,也曾壮志满怀、意气风发,一剑能挡百万师?

云澶藏在衣袖中的手忽然紧握成拳,力道之大,让指节都微微发白。

风无声地在院中穿梭而过,如同那些在岁月中去而不返的点滴过往。

许久许久,云澶才慢慢地回到门内,无声地将院门掩上。

罢了,余生他已别无所求,也无心牵扯进旁人的是非之中,只想在这方寸之地聊以度日,任是谁也别来打扰清静才好。

不久后,宫中传来消息,由于不适应南方气候,霍文璟腿伤复发,暂缓北归行程。

这个消息自然来自书院的“八卦小灵通”三师兄,并且对此他还自有一番评论。

“你们真以为霍将军留下来是因为腿伤吗?天真啊天真,”早课开课前,他坐在桌上,大模大样地指点着簇拥在周围的人,“之前为了镇压北雍之乱,他已经在北方待了整整两年了,现在北雍那小皇子也给弄死了,新皇忙着收拾朝局,短期内自然造不出什么事端了。你们说他回京干吗来了?”

大师兄捂着没有填满的肚子道:“因为京城的东西好吃吗?”

三师兄被狠狠地噎了一下,道:“大师兄,你别成天惦记着吃了,也该关心一下国家大事才是。”

二师兄终于找到了引经据典的机会,忙道:“俗话说得好,民以食为天,如此看来我们大师兄也算是南齐好公民了是不是?哈哈……”

他笑得很努力,可其余众人只感到阵阵凉风吹过,都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二师兄只能嘴角僵硬地收起笑容,用手边的书遮住脸。

三师兄清了清嗓子,继续自己的话题:“你们想想,霍将军不在的这些日子,朝中谁说了算?而又是谁,历来和霍将军合不来,见面则掐?”

他说着,开始用期待的目光看向四师兄,试图引导他来为自己说出答案。然而后者自始至终都只是低头擦着自己的剑,对周围发生的事情无动于衷。

三师兄眼睛都看得有些痛了,只能悻悻然收回目光,暗自感叹果然不能对这个木头有所期待。

而即便如此,其实这个答案已经昭然若揭。即便是再一心读书,不关心朝政的人,此时此刻心中也浮现出了一个名字。

钟若晴照旧坐在自己的特别专座,状似在翻书,实则耳朵却一直高高竖起,关注着方才的三师兄的每一句话。

故而此刻,她下意识抬起了眼,穿过人群看向不远处的纯洁。

纯洁在奋笔疾书,临着早课前赶功课是他一贯的作风。

钟若晴一直死死地盯着他,然而他不仅丝毫也不为三师兄的话所动,甚至连如飞的运笔也不曾因此而停顿分毫。

钟若晴终于忍不住,起身走了过去。

纯洁正埋头狂写,冷不丁桌面被人“砰”地拍了一下,他吓了一跳,整个人差点没弹飞起来。

抬头一看,便对上了钟若晴似笑非笑的脸。

纯洁立刻换了一副哀求的表情:“师妹,我正赶功课,时间紧迫,求放过!”

“纯洁师兄,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钟若晴却毫不理会,反而道,“三师兄说的这人是谁呀?我平时不太关注这些,怎么都猜不到呢。”

她语气娇嗔,可双眼中却蕴藏了锐利的光芒,一瞬不瞬地盯着纯洁。

但凡他神情中有任何异样,哪怕稍纵即逝,也足以让她继续笃信自己的证据。

可纯洁闻言,不仅目光没有任何躲闪,只挠挠头道:“我虽然也不怎么关心这些,不过……应该是苏相吧?”

他说着还朝三师兄投去探寻的目光,而三师兄因为终于有人肯为自己捧哏而高兴,便立刻点点头,暗示回答正确。

苏孝权,三朝为官的老臣,正是苏门锦的父亲。

钟若晴神情一凛,追问道:“苏相是个怎样的人呢?你了解吗?”她不信,他在提到自己父亲的时候,也能做到半点破绽没有。

可纯洁却很疑惑地看着她:“我没记错的话,苏相不是你的准公公吗?你也不了解他吗?”

钟若晴愣了一下,忙解释道:“我和苏家来往不多,所以才想问嘛!”

“原来如此,”纯洁做了然状点了点头,边思考着边道,“就连未过门的儿媳对他都不太了解……由此可见,苏相一定是个公务繁忙、严于律己的人,三师兄,我说的对吗?”

三师兄想了想,道:“倒是和朝野对苏相的评价相差无几。”

而钟若晴忽然意识到了哪里不对……不是自己想套他的话,看他提起苏相之后的反应吗?怎么莫名其妙就反过来了,变成他从自己这打听出苏相的情况了?

如此一来,问题他的确回答了,可答案却是自己提供的。

越想越觉得……好气。

钟若晴不只是想拍桌子了,恨不得连桌带人都给掀飞出去才好!

此时,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夫子来了”,原本簇拥在一团的学生们就跟学会了分身似的,眨眼工夫已经各归其位,并且人人手里都多了一本课本,用心研读。

钟若晴没办法,只能一边瞪着某人一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只是,虽然一次又一次地被反杀,可她心里却越来越笃信,纯洁就是苏门锦无误。

只因这人太过完美,几乎没有在自己面前露出任何破绽。

而完美本身就是一种破绽,说明他早有防备,早已在她出招以前,就想好了应对之策。

钟若晴想了又想,觉得撬开这人的嘴是没可能了,而他周围的那几个师兄又一个比一个不着调。

脑中浮现出那抹素淡清雅的身影……钟若晴眼珠子一转,目光里又有了神采。

这个满身谜团的男子,兴许是目前最好的突破口。

这日清晨,云澶刚走出自己的屋子,便听见人声响动。

一个女子声音清亮地道:“云公子,你起了?”

云澶听力绝伦,过耳不忘,一听便知这是那小师妹身边跟着的丫鬟。而既然丫鬟在这里,那么正主……

果不其然,很快钟若晴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公子,今天是休课日,我和诗琴给你准备了早膳!桂圆八宝粥和腊肉包子,怎么样,闻到香味了吧?”

几声杯盘落桌的脆响后,诗琴的声音又从另一侧响起:“云公子,洗漱的东西我已经给您备好了,这边来。”

于是云澶还没来得及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一切,就已经被牵扯着洗脸又漱口,并在半炷香的功夫后,和钟若晴一同坐在了摆满早膳的石桌边。

“你先喝粥还是先吃包子?”钟若晴笑嘻嘻地坐在对面,自来熟的模样让云澶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记忆是否存在着一段缺失。

他没有动筷子,只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来做什么?”

钟若晴不以为然地撇撇嘴,道:“干吗把人想得那么坏,我只是来找你玩。”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许,“我知道,你虽然一个人住在这里,但书院里的事情却都一清二楚。所以我也不瞒你什么,其实我是为了找未婚夫才来书院的。”

云澶扬了扬眉:“纯洁?”

“对,”钟若晴实话实说,“他长得跟我已经死掉的未婚夫一模一样,一开始我几乎肯定就是他,所以才来找你打听他的情况……”

“无可奉告。”

“我还没说完呢,我今日又不是来找你打听消息的,”钟若晴无语,旋即又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其实我早就知道他不是我未婚夫了,人死是不可能复生的,我只是不愿接受这个事实而已……”

钟若晴低声哽咽了一下,一双眼睛却滴溜溜地直转,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云澶的表情。

云澶什么也没有说,可神情分明已没有方才那么具有攻击性。

“你为什么不回去?”他问。

钟若晴和诗琴对视一眼,又抽搭着道:“我想过回去,又觉得没脸见人。现在洛阳城里流言纷纷,说我神智错乱,天生克夫,相比之下,我宁肯待在这里……”

云澶不再说话。

“我虽然不知道你独自留在这里的缘故,却也能感同身受,”钟若晴把语气调整得更悲怆一些,继续道,“我在这里跟谁也不熟,却对公子你颇有亲近感,向来便是因为‘同是天涯沦落人’吧……”

云澶闻言一怔,转脸看向她,神情似是有些恍惚。

缓缓地,他开了口:“其实,我和你不同。”

见对方上钩,钟若晴眼睛一亮,忙道:“有何不同?”

“我自幼生长之地,既有虎狼,也有虎狼之辈,”云澶慢慢地道,“所以……”

钟若晴前身子凑过去:“所以什么?”

却见云澶嘴角微勾,忽然一笑:“所以……寻常伎俩,对我无用。”

钟若晴怔了一下,忽然明白过来自己的伎俩早已被看破,顿时满脸窘迫。

而云澶已然恢复了冷峻之色:“好走不送。”说罢不待钟若晴阻止,他一拂衣袖,起身而去。

钟若晴气得在原地恨恨跺脚。这清宏书院里的怎么个个是人精呢?搞不定纯洁和四大师兄就算了,怎么连这个看着与世无争的云澶也这么难搞?

诗琴悻悻然走过来,小声道:“小姐,这个云公子,看起来也不是省油的灯啊。要不然咱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不,”钟若晴盯着前方随风飘荡的帘幕,恨恨道,“这人我非死磕下来不可!”

钟若晴说死磕到底,就当真彻底地贯彻实施起来,只要磕不死,就往死里磕。

具体策略方针一言以蔽之,就是“死缠烂打”四个字。

她撸起袖子,拿出了最开始围追堵截纯洁的架势,每日只要不在书院的时候,就必定会出现在南院,美其名曰“布置新家”,并且扬言在一切打点妥当之前,谁也不许来看。

云澶留在南院本就是一个秘密,故而一定不愿将事情闹大。既然如此,她便做好了跟他打持久战的准备!

于是,云澶很快发现,不知何时自己身后已然多了一条尾巴。这条尾巴隔三岔五就会毫无顾忌地出现在南院里,有时候伏案做功课,有时候和诗琴自顾自地打闹,见了自己还大大咧咧地打招呼,毫无半点入侵者的自觉。

起初云澶采取口头警告的方式,告诫了对方许多次,自己对纯洁的事情无可奉告。然而收效甚微。不,严格来说是没有半点效果。

随后,他便索性又做了一块牌子插在院中,上书“无可奉告”四个大字,省得自己再多费口舌。然而某人依旧没有半点退散的自觉,依旧鸠占鹊巢,不亦乐乎。

最后云澶只得采取彻底无视大法,将钟若晴以及偶尔出现的诗琴视作空气,每日做自己的事情。

钟若晴发现,这人的生活不是一般的无趣。

每日除却吃饭睡觉等日常必备的活动外,他几乎就跟一尊雕像似的,死气沉沉,毫无生机,不是坐在院子里发呆,就是就是站在窗前出神,动辄一两个时辰,不说话也不怎么动。

有时会钟若晴真的很想走过去,拍他一下,看他是不是一不留神灵魂出了窍。

有一次,她当真忍不住这么做了。

云澶的反应比她想象的要快得多。在她伸手的那一刹那,对方已经迅速回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这一抓分明是用了极大的力道,可落在手腕上,却竟给人以轻飘飘的感觉。钟若晴下意识地一抬手,竟轻易地挣脱了钳制。

不仅如此,只见云澶身形接连后退,直到抵在窗边,竟是被她区区一个女子的力道,推得毫无招架之力。

钟若晴瞪大了眼,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半倚在窗边的云澶。此刻他鬓发微乱,正低着头急促地喘息着,向来清冷的面容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透着几分隐忍的狼狈。

钟若晴缓缓道:“你……你这是怎么了?”

通过之前的接触,她已然留心到云澶的身子多半有些孱弱,却如何也没想到竟孱弱到无法与一个女子抗衡。

“不用你管……”

云澶扶着窗棂站直了身子,即便气息不稳,声音却依旧冷硬。他试图从钟若晴的身边走过,身形却骤然一晃,整个人便直直朝着地面下坠。

钟若晴忙一把将人扶住,同时喊来在门口把风的诗琴,二人将他搀扶着带入卧房。

两个女子搀着一个高大的男子,自然不是什么易事。故而等云澶历经千辛万苦来到床边的时候,常年覆在眼上的白纱早已禁不住折腾,掉落在地。

于是钟若晴一扭头,便猝不及防地看到了对方近在咫尺的侧颜。

云澶额发散乱而下,长睫低垂,随着身子簌簌地颤抖着,左眼重瞳若隐若现;鼻梁高挺,却有着一道无比柔和的曲线,蜿蜒而下,没入视线的尽头。

那一刹那,钟若晴只觉得这人仿佛一尊价值连城的青瓷花瓶,即便猝不及防地跌落,也能给人以残缺而惊艳之感。

之前看到云澶的面容时不过仓皇一顾,加之距离隔得远,她并未细细留意,而此刻骤然看清了,钟若晴发觉自己一时间竟挪不开眼。

万万没想到,这人竟生得如此好看,即便用“倾国倾城”“颠倒众生”这样的词来形容,也不会有半点夸大之嫌。

钟若晴就这么愣了好久,直到去厨房打热茶的诗琴端着东西返回时,她才回过神来,匆忙抄起白纱替他系上。

可指尖碰到对方的前额时,她却发现触手间竟是一片滚烫。

钟若晴彻底蒙圈了:“我这是推一下就把人推发烧了?”

诗琴也上来探了探对方的前额,嘟囔道:“我说他平日里也没见弱成这样,感情是已经病了。不过这人性子也太拗了,都这样了也不说一声,还凹了一整天的造型……”话音落下,她眼见着钟若晴正拿眼睛瞪自己,便吐吐舌头,“我去打盆凉水来给他敷敷面。”说完她一溜烟地跑开了。

诗琴离开之后,屋内陷入了一种极为彻底的宁静。钟若晴替云澶掖了掖被角,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要往他的脸上挪。

即便白纱遮面,方才那惊鸿般的一瞥却早已深深地印在了脑海中。

那样倾城绝色的面孔,那样注定不凡的重瞳,这个云澶,究竟是什么人……

对云澶的身份,钟若晴早有怀疑。她之所以对对方死缠烂打,除却想探得些许苏门锦的消息外,更有这一层缘故在其中。

只是,此时此刻,她心中的狐疑却好似被浇上了一层油,忽然便燃成了熊熊大火。

她不再是怀疑,她几乎可以肯定,这个云澶,绝非池中之物,等闲之辈。

脑子有点乱,如同无数根线头缠绕在一起,理不清头绪。钟若晴就这么坐在床头,怔怔地看着床上的人,仿佛在想着什么,却又什么也没有想明白。

此时,门外传来诗琴焦急的声音:“小姐,小姐,师兄来了!”

“哪个师兄?”钟若晴站起身来,脱口而出问道,毕竟这清宏书院里闭着眼睛抓个人,都算得上是她的师兄。

诗琴抱着水盆已经进了门,由于脚步急促,一盆水几乎被她洒了半盆,连带着脚边的地面都是一片湿漉漉的模样。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的人就已经紧紧地跟了上来,露出了大半个身形。

来人正是一脸惊诧的纯洁,以及常年跟他寸步不离的纯净。

于是,四双眼睛就这么猝不及防地相对了,并且引发了一阵诡异且长久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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