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分之想
郧国公府小院内,鼻青脸肿的王奉孝此刻正百无聊赖地斜倚在榻边,优哉游哉地啃一个冻梨。
他张口咬了满满一口,似乎使力过大,牵动了嘴角,疼得“嘶”了一声。他心里恼怒,“呸”地一声,将嘴里的冻梨又全都给吐了出来。
小榻的脚蹬上侧坐着一个青衣侍从,忙不迭地伸出手中的金盘去接。
那侍从这边厢忙着接冻梨渣子,那边厢王奉孝已将手里剩下的半块冻梨朝向侍从的脸直砸过来。
侍从下意识地闪躲,冻梨“啪嗒”一下声落到地上,摔得满地汁水乱溅。
“去你的!废物一个!”王奉孝胸中烦闷,当心一脚就朝那侍从踢了过来,直将他踢了个趔趄,跌倒在地。
那侍从垂着脑袋,默默承受。
王奉孝甚觉无趣,正想要张口骂人,就见两个粗仆匆匆地闯进门来。
一人欢天喜地的禀报道:“世子爷,世子爷,好消息!有好消息呀!”
王奉孝懒懒地提不起兴趣,只随口道:“什么事呀?大惊小怪的!”他唉声叹气地又重新躺倒在榻上,顺势翘起了二郎腿。
刚进来的两个粗仆对视一眼,露出会心一笑。
其中一人眯缝着小眼睛,淫邪地道:“世子爷,今日可是花月楼的头牌小娘公选入幕之宾的日子!我们打听到午后啊,平康坊就要公开竞价啦!听说价高者得。这一大早就有不少王孙公子赶着马车,齐聚在花月楼前排队呢!这么大的事儿,您老难道不去凑凑热闹?!”
“哦?真有此事?”王奉孝眼睛一亮,立刻来了精神。这时,连脸上的淤青也不觉得如何疼了,又道:“你们说的,可是那个骄傲得不得了的秦小娘?她如何想通了?”
两个粗仆一拍巴掌,笑道:“嗨,谁说不是呢!据说啊,昨晚半夜平康坊的大门上就贴出了告示,说是花月楼头牌要公开竞价。不少府里都得到了消息。世子爷,咱们赶紧去占个好位置吧!若是去得迟了,那个美若天仙的秦小娘只怕就要被别人给抢走啦!”
两个粗仆在旁边添油加醋,煽风点火,直听得王奉孝心动神驰。一双青肿的眼睛也“咕噜噜”转个不停,馋得连口水也快流了下来。
“不成!不成!绝对不行!”此时,跌坐在地上的青衣侍从“咕咚”一个翻身爬将起来。他连声阻拦道:“世子爷的伤还没有大好,这副怪样子出门岂非丢脸?!更何况,老夫人和国公爷出门前特意叮嘱再三,让世子爷今日无论如何也不可出门闯祸。若是世子不听话,公爷回来知道了,可又要大发雷霆啦!”
王奉孝联想到自家老爹那张比锅底还黑的阎王脸,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又想到自己这鼻青脸肿的德性,的确丢人,只怕会被好事之人耻笑。那一丛刚刚燃起的兴致被一瓢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他“哎哟”一声呻吟,又重新倒回榻上,装起死来!
那侍从见他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死样子,忍不住心中叹息。想当年,国公爷王谊是何等地英雄了得,怎么生下这么个窝囊儿子?!
不过,他到底还能听得进劝,没有撒泼耍赖地硬嚷着出门闯祸,也算万幸!
两名粗仆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犹不死心,眼珠子一转,激将道:“世子爷不去也罢。只是那秦小娘转眼可就上了别人家的床了。我听说啊,这回闹着要去参与竞价的,除了礼部崔尚书家的崔二郎,沛国公郑家的郑三,还有东城的几家富户也上杆子想要去凑热闹呢!”
另一个粗仆立马搭腔道:“是啊,世子爷!那秦小娘若是被崔二和郑三得了去,那也就罢了!若是被几个富户给截了胡。那我们郧国公府的脸以后还往哪里搁呀?!”
侍从听到他们这样唆使小主人,不禁气红了脸,厉声呵斥道:“好啦,好啦!闭嘴吧!你们这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算我求求你们,别在这里瞎起哄了,好不好?!老夫人和国公爷出门前再三叮嘱过,这些天都不允许世子出门闯祸。当心主子们一回来,我就去告你俩一状,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一个粗仆被吓得立刻噤了声,另一个粗仆则一撇嘴,不满地道:“王五,你少在这里装烂好人!你哪只眼睛瞧见我们瞎起哄啦?我们这完全是出于一番好意。难道要眼睁睁地瞧着世子爷被外面那群粗胚抢了风头,你才高兴啊?”
“是啊,是啊!”另一名粗仆连声附和。
那粗仆一指自己的鼻子,道:“我俩不过是遵照世子的吩咐,出门打探消息,回来禀报一声。世子爷那可是正经主子。主子们如何决断,干我们这些奴仆何事啊?你一个小小奴仆还能爬到主子的头上去管东管西啦?仔细你自己的身份!”
“对呀,对呀!”
那侍从气得涨红了脸,磕巴道:“你,你信口雌黄!我几时爬到世子爷头上去啦!我不过是遵照国公爷的吩咐办事罢了!”
粗仆轻蔑一笑,不屑道:“国公爷是主子,难道世子爷就永远是小孩子吗?世子爷若是连自己的事儿都做不得主,将来如何能掌管郧国公府这么大一摊子家业啊?!总之啊,世子爷如何说,我兄弟就如何做。风里雨里,眉头也不见皱一皱!今日这事儿啊,咱们不过是,不过是替世子爷不值罢了。”
“很是,很是!”另一个粗仆不住地点头赞同。
那侍从气急败坏地道:“你,你们休想狡辩。方才那番话明明就是变着法儿地撺掇世子爷出门惹事儿!”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辩个不休。
王奉孝听得一阵头大如斗,大声喝道:“闭嘴,闭嘴,统统给本世子闭嘴。”
三人吓了一跳,面面相觑。
那个伶牙俐齿的粗仆“哼”了一声,悄悄嘀咕道:“说实话,奴才两个也是一片好心。世子不去就算了,何必硬给我俩头上安个罪名。您可别忘了,当初是谁在众人面前夸下过海口,说这个秦小娘迟早是您囊中之物?这话京城上上下下早就传遍了!如今,眼瞧着这秦小娘就快被别人抢了先手?那岂非,岂非是要让满京城的人看了我郧国公府的笑话吗……”
他话未说完,只听王奉孝“嘿”地一声,捏紧拳头,恨恨地道:“直娘贼,爷爷倒还忘了这一茬!崔二和郑三那几个家伙算是个什么东西?居然敢骑在本世子头上拉屎。哼,这不是趁火打劫,存心想给老子难堪吗!这口恶气叫本世子如何忍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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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殿上,梁国公萧琮满腹委屈。他瞧了瞧昏睡中的儿子,又求助般地望向女儿。
郧国公府的贾老夫人暗暗扯了扯王谊的袖子。母子俩直挺挺地跪倒下去。
其势无疑是想迫使皇帝立即下个决断。
皇帝眉峰紧锁,无奈地道:“那依老夫人和王卿之见,此事又该当如何处理才好呢?”
郧国公府老夫人假意用手中的帕子拭了拭眼泪,又吸了吸鼻子,一字一句地道:“除非,除非梁国公府能够保住我王家的一缕香烟,否则,否则我婆子绝不能善罢甘休!”
皇帝与皇后面面相觑,眼中都有疑惑。
独孤皇后奇道:“如何保住你王家的香火?老夫人,您的意思是?”
贾老夫人老脸一红,顺手一指正垂头侍立,娇花一般的萧锦玉,厚着脸皮道:“皇后娘娘,萧家那丫头不是快满十五了?至今仍未许亲吗?不如就请陛下和皇后娘娘做主,将兰陵县主指给我们家奉孝。只要她能为我王家生下一儿半女。王家能够就此传宗接代,延续香烟。那,那岂非也是一桩美谈?我王家自然也就不会计较啦!”
哦,王家原来打得是这个主意?当真是好盘算!萧锦玉如古潭般的眼眸中寒光一闪,心中一阵冷笑。
王家人一脸得意,其余在场之人无不露出震惊的表情。
萧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惊得半天合不拢嘴,讷讷道:“这,这,这怎么行?”
王家这对母子岂非是在痴人说梦?像王奉孝这样痞子无赖一样的纨绔子弟,京城中的高门淑女大都对他不屑一顾。他,他怎么敢公然把主意打到萧锦玉的身上?!
谁不知道,王奉孝已年过二十,每日里不是四处惹是生非,就是混迹于各个秦楼楚馆,总之就没做过一件正经事。
他的婚事早成了郧国公府老夫人心头的一块巨石。门第好的人家,王家攀附不上;门第太低的人家,郧国公府又瞧不上眼;门第相当的人家,谁肯把如花似玉的好闺女嫁给这样一堆扶不上墙的烂泥?与王家结亲,那不是明摆着把自家孩子往火坑里推吗?!
不料王家人这次居然趁火打劫,想要硬推萧锦玉入火坑。
萧琮铁了心,就算死也不能答应。
贾老夫人腰板儿一挺,理直气壮地道:“有什么不行的呀?你是梁国公,我儿子是郧国公,两家门第正好匹配。我乖孙奉孝那可是我王家的独苗。未来是铁定要袭爵的。他这身份自然也不辱没了你家兰陵县主。更何况,自古就有父债子偿的惯例。如今,她大哥欠了我王家的。自然是兄债妹还咯!”
独孤皇后沉吟道:“老夫人,这桩婚事还需慎重才好!奉孝那可是你家三代单传,娶得媳妇最好是有宜男之相。本宫瞧锦玉身子娇弱,只怕未必合适……”
“诶,”贾老夫人信心满满地道,“皇后娘娘不必忧心。我已派人瞧过好几次啦!都说这兰陵县主啊,那可是贵命,有宜男之相,与我家奉孝啊正好般配。再说啦,即便是她生不出儿子来,那也不妨。陛下和皇后娘娘如此体恤眷顾我王家,就破例一次,让奉孝那孩子再娶一、两房小妾,方正只要能延续香火,那便不妨事。”
独孤皇后听得一脸惊愕,实在无法理解这郧国公府老夫人的脑回路。她不由得皱紧了眉头,心中越来越是厌恶。
郧国公王谊察觉皇后变了脸色,忙解释道:“陛下、娘娘,这有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嘛。我郧国公府并不想因一点儿小事便与萧家结怨。非但如此,我们还主动提出让两家永结秦晋之好,做个儿女亲家。这样既能化解纠纷,还能做成一桩喜事,岂非两全其美?!我王家的诚意显而易见,如今就看萧家是个什么意思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在萧琮和萧锦玉身上,但见萧琮面如死灰,汗如雨下,而萧锦玉却容颜如玉,气质恬然,似乎压根儿就没将郧国公母子的话听进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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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做梦,你们休想!”
只听一个虚弱的声音响了起来,竟是刚刚醒转过来的萧铉。
他此刻脑中正一阵阵发晕,又被方才传进耳里的话气了个半死。他奋力挣扎着翻了个身,直挺挺地从胡床上摔了下来。
萧琮和萧锦玉都被吓了一跳,抢着跑过去搀扶。
只见萧铉血红着一双眼睛,费力地嘶吼:“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你们杀了我好了!我,我绝不会让锦玉嫁给王奉孝这个混账王八蛋!”
他又一阵头晕目眩,眼看就要栽倒,却死命地扒住床沿,努力撑起身子,怒目瞪视着郧国公母子俩。
贾老夫人见他这副要吃人的表情,怒气更甚。从地上蹦了起来,指了萧铉的鼻子,骂道:“你才是个无耻的混蛋呢!伤了我家孝儿不说,还敢在这金殿上口出狂言。如果我家奉孝有个三长两短,就算是你死了,也难解我心头之恨!你这家伙不过烂命一条,还真以为赔得起我王家的独苗吗?”
萧铉悲怒交加,脑子“嗡”地一声,白眼一翻,直接被气晕了过去。
萧琮和萧锦玉见此情状,一时慌了手脚,连声唤道:“大哥,大哥!你怎样啦?你可别吓我啊!”
“铉儿,铉儿,你醒醒啊!”
萧琮的嗓音里夹杂着焦虑,而萧锦玉的声音中已尽是惶急。两人合力托住了晕厥脱力的萧铉。
贾老夫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了个趔趄。王谊赶紧起身扶住了她。两个人对视一眼,看着手忙脚乱的萧家人,一时拿不定主意。
独孤皇后见状不妙,急得离座而起,高声吩咐道:“快,快,传太医。你们,都傻站着干嘛?还不快去帮忙?!”
几个侍从跑了过来。大家七手八脚地又将萧铉抬上胡床。
一个白发银须的太医背着个大大的药箱,从侧殿中小跑进来。正是今日负责为陛下请脉的张太医。
张太医跪倒在地,还来不及施礼,皇帝已沉着脸,向他挥挥手,道:“不必了。你去看看萧世子吧!”
太医得了御令,叩了个头,道:“是。”
他提起药箱,走到萧铉榻前。先掀开萧铉的眼皮,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下他的神志;又交替拉起左右手腕,轮番为他把脉;接着,从头到脚,用手捏遍了萧铉的头、手、脚各处。
萧琮一直盯着太医的动作,焦急地问道:“张太医,请问犬子的情况究竟如何?可要紧吗?”
张太医用丝绢一边擦着手,一边安慰道:“梁国公莫急,萧世子不过是激怒攻心,昏了过去。卑职这就为他施针。”
他说着,从身旁的药箱中取出一个木制针盒。轻轻打开来,取出一枚枚细细的银针。
萧锦玉和萧琮并肩守在萧铉床前,眼神焦灼,心情如热锅上的蚂蚁。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着,站在皇后身后的晋王妃萧氏忽然低声说道:“父皇、母后,依儿媳愚见,既然郧国公世子也受了伤,不如从宫中选派一位太医也去帮他瞧一瞧。要知道宫中太医的医术自然比寻常大夫高明许多。这样做既能彰显二圣的恩德,又能为王家排忧解难。若是太医能药到病除、妙手回春,那岂非更是一桩美事?!”
独孤皇后深觉有理,点头附和道:“嗯,这个主意不错!”
郧国公老夫人和王谊还来不及阻止,皇帝已下令内侍首领高迎祥立刻去选派一位太医,动身前往郧国公府为王奉孝诊病。
贾老夫人忧心忡忡地望向儿子,生怕王家那边儿露了馅儿。王谊却暗自庆幸,多亏自己出门前早已做好了安排。
他冲着母亲微微点了点头,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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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耶,大哥醒了!”只听得一声欢呼。
原来在张太医的施治下,萧铉不久便醒转过来。
他整个人的气息虽依旧虚弱,可到底没了性命之忧,萧琮和萧锦玉眼中都露出了一幕欣慰之色。
皇帝听说萧铉醒来,遂发问道:“张守节,萧世子伤势如何呀?”
张太医连忙丢开手中的针盒,疾步趋前,跪倒复命道:“启禀二圣,萧世子此前曾被击伤了头部,淤血未除,故而神志一时难以恢复。”
他面有难色,犹犹豫豫地觑了王氏母子两眼,又补充道:“额,这……还有,方才微臣检视过萧世子身上的其他伤处。世子爷似乎被人重拳击打,伤得不轻,面部可见之淤伤竟达七八处之多。额……这些都还不算什么!主要是他左腿的小腿骨被人用棍棒之类的钝器打断,恐怕没有三个月无法下床行走。若是想要康复如前的话,就必须得好好卧床静养,否则,否则只怕要落下残疾。”
殿中鸦雀无声。皇帝、皇后的表情肃穆。
萧琮虽早知儿子的伤情,此刻再次听闻,依旧感觉心痛如绞。萧锦玉冷着一张脸,默默观察着王氏母子的表情变化。
萧琮还未开口诉苦,已听郧国公王谊十分不屑地道:“不过就是断了一条左腿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儿子奉孝却只怕会被耽误了终生!孰轻孰重,高下立见!还望二圣明鉴!”
贾老夫人立即又嘤嘤地哭嚎起来。她这一说风就来雨的本事,着实令萧锦玉大开了一番眼见。
只听贾老夫人悲戚的声音回荡在金殿之上:“哎哟,我苦命的孙儿咧!老天爷啊,我王家世代忠烈,今番是做了什么孽啊?!这要叫我老婆子怎么活啊……”
皇帝、皇后瞠目结舌,对着这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老泼妇均感头痛。
忽听外殿有人禀报道,京兆尹虞庆则偕同刚刚被派往郧国公府去的那位陆太医在殿外紧急求见。
众人心觉诧异。紫薇城距离郧国公府虽不至太远,可这一来一回,最少也该有一两个时辰才对?!这位陆太医怎么可能回来得如此之快?而这位同行的京兆尹虞大人又有什么事急着求见呢?
众人各怀心事,相互打着眼色。
萧琮意外捕捉到了女儿脸上一闪而逝的笑意。他心中一凛,有点不敢置信,只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皇帝大手一挥,吩咐道:“让他们进来吧。”
只见一名穿戴四品京兆尹朝服的干练男子,领着一个身背沉重药箱的太医一前一后跨入殿中。
这位京兆尹虞庆则——虞大人可算是京城之中鼎鼎大名的一位人物。他能够升任京畿重地的父母官,足见皇帝对其信重有加。
据说,这位府尹大人不仅人品端方,而且才华出众。年轻时,曾在抵御突厥的战役中屡立奇功。弃武从文之后,又以不畏强权、铁面无私而著称于世。
京畿之地,这几年来,在他的铁腕整治下,总体而言,治安还算过得去,当然也不乏几个像王奉孝这样飞扬跋扈的老鼠屎。
皇帝询道:“虞爱卿,你怎么来了?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虞庆则跪倒叩头,中气十足地道:“启禀二圣。一个时辰前,微臣接到线报,平康坊花月楼中发生了一场械斗。微臣带领京兆府卫戍火速赶往现场,发现原来是郧国公府世子王奉孝与人争夺一名艺妓。双方一言不合,火并起来,已造成现场多人受伤。事关郧国公府,微臣不敢自专,便想着入宫来请旨。”
他指指身旁的太医,又道:“谁知来的路上,碰巧遇到了正要出宫河南王殿下和前往出诊的陆太医。微臣听闻陆太医乃是奉命前往郧国公府为王世子诊病,便一并将他带了转来。如今,王奉孝等一干人犯已被羁押在京兆府的大牢之中。接下来该如何行事?还请陛下圣断!”
殿上人齐齐变了脸色,只觉这事儿也太过凑巧了些。
王氏母子在御前口口声声宣称王奉孝被萧铉打得重伤卧床,至今仍无法动弹,可却有精力和体力跑去平康坊那种烟花之地,与人争风吃醋,还搞得一团乌烟瘴气,惊动了京兆府。
贾老夫人明明说王奉孝伤了命根,将来只怕会绝后,可这光天化日之下,他居然还有心情去寻花问柳?
简直是前后矛盾,让人哭笑不得。
萧琮愣愣地望着虞庆则,惊喜之余,又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什么?!这不可能!你们定然是认错人了?怎么可能是我家奉孝呢?”贾老夫人惊呼着连连摇头。整个人直扑到虞庆则身旁。她使劲儿地拽住的虞庆则官袍,像是恨不能将他生吞活剥掉。
“老夫人,请自重!虞某人眼睛不瞎,又怎会认错了人?”虞庆则板起脸,毫不客气地驳斥。
王谊耳边“轰隆”一下,脑袋随之一晕。
一想到自家儿子被全家人宠得无法无天,又任性胡闹惯了。今次只怕又当真偷溜出门闯祸去了,他只感一阵头大。回想起自己临出门前还千叮咛万嘱咐,心中就更是恼恨交加,暗暗握紧了拳头。
只是这欺君罔上之罪,可大可小。王家未必承担得起!眼下该当如何推脱才好呢?
王谊一脑门儿的糊涂官司。他一把扯住母亲,对虞庆则拱了拱手,勉强笑道:“虞大人,万勿见怪啊!我们不是那个意思。这其中只怕有什么误会!我家奉孝虽然不肖,可他此刻的确好端端待在府里面,怎么会跑去平康坊那种地方呢?!您或许不知道,他前日被萧铉这厮打伤,至今还下不得床呢……”
“哦,是吗?京城之地居然还有我虞某人不知道的事情?!”虞庆则怪眼一翻,嘲讽道,“好吧,那按照郧国公的意思是,王世子眼下人在郧国公府里,那么羁押在我京兆尹府中的那个必定是有人冒充的咯?”
王谊此刻心中万分愁苦。他左右掂量,最终还是放心不下家中那个三代单传的混蛋儿子,只得硬起头皮决心冒一次险。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面对虞庆则的咄咄逼人,王谊的额角浸出了豆大的汗珠。他已顾不得皇帝会怎么想,只是连连摆手否认,生怕得罪了眼前这位京兆尹大人,让儿子吃了这眼前亏。
“哼——”虞庆则讥讽道,“你郧国公府的这位王世子虽算不上什么名人,可与我京兆尹府却熟识得很。你既说他早前身受重伤,下不得床,那么在花月楼中聚众械斗的,必定是另有其人?此恶徒不仅聚众闹事,还敢公然冒充勋贵子弟,真是其罪当诛!还请陛下从重处罚,以正纲纪!”
王谊听得头皮一阵阵发麻。
他老于世故,立即警醒过来,不再理会哭哭啼啼的老母亲,“噗通”一声,五体投地请罪道:“陛下,微臣该死!逆子胆大包天,不仅欺瞒微臣于先,又惹是生非于后。哎,微臣多年来,全心全意为大隋出力,对这个孩子疏于管教。微臣有罪啊!只是微臣家中就只有这一根独苗!万望陛下看在臣当年鞍前马后,略有尺寸之功的份儿上,原谅则个。求陛下让臣将逆子带回府去,严加惩戒,以观后效!陛下恕罪!皇后娘娘救命啊!”
皇帝眼神冰冷,怒气渐渐在他的眉间凝结。他面无表情地凝视着泪流满面的王谊,颇有感慨。
到底是一片拳拳的爱子之心啊,与自己何其相似?!眼看着这个多年来浴血沙场,曾经数次救过自己性命,悍勇无匹的第一勇士,彻底低下了那颗桀骜不驯的头颅,像今天这样,毫无半点尊严地趴伏在自己脚边,皇帝心中浮起了一丝小小的优越感。
他冷峻的目光环视着殿中诸人,最终定格在了一个人的脸上。
萧琮的脸上有掩不住地喜色,眼神却又带着点儿惊讶和复杂;虞庆则表情严肃,正气凛然;贾老夫人目光涣散,不知所措;王谊则瑟瑟发抖,毕恭毕敬。
唯有萧锦玉气质沉静。她的唇边含着一丝鄙夷的微笑,饶有趣味地欣赏着王谊唱作俱佳的表演,那墨黑如点漆的星眸中居然闪烁着勘破世事的洞明……
那种感觉居然是……
对,是胸有成竹!皇帝也被自己的这个判断吓了一跳。
一个小小的女子怎会对今日发生的一切胸有成竹?她,她到底事先知道了些什么?皇帝心中的疑影儿越放越大,愈发不确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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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凤梧居”灯火明亮。
琳琅正在帮萧锦玉打散头发,只听“吱嘎”一声,从侧窗处传来一声轻响,却是珊瑚翻窗而入,赶着来向主子复命。
不曾想当今陛下虽是一代英主,却十分念旧。他最终还是看在郧国公王谊昔年救驾有功的份儿上,没有重惩王奉孝。只是责成京兆尹虞庆则迅速缉拿前日参与殴打萧铉的那几个地痞流氓,与今日白天在平康坊闹事的人一并按律处置。
王奉孝被小惩大诫,在京兆府中挨了十五个鞭子。傍晚时分,一瘸一拐地被架上了郧国公府安排的马车,接回了家去。
消息传到萧锦玉耳中。
她只是冷冷一笑,浑不在意地道:“哼,果然不出所料!这十五个鞭子不过是我向王家讨回的一点儿利息而已,接下来,咱们走着瞧吧!”
她寒着一张脸,心中盘算:王奉孝这次对萧铉下了重手,分明是想要了他的一条左腿,居然还敢痴心妄想,把主意打到她萧锦玉的头上。这小子是存心找死,可就别怪她萧锦玉要下手无情了。
琳琅一边梳理着萧锦玉如瀑布般的秀发,一边感叹道:“今日这事儿啊,还得多亏了晋王妃娘娘和河南王殿下,若不是他们从旁相助,世子爷也未必能够轻易脱罪!所以说啊,这一家人毕竟是一家人……”
她在背后唠唠叨叨,萧锦玉却全未听进耳里。她眸光微敛,双眼中暗藏了一丝恼意。
河南王杨昭倒的确是有心帮忙,可是晋王妃嘛?那可就未必了!若非萧锦玉提前让人故意去萧氏面前放过话。这位“大隋第一美人”今日当真肯冒险为萧铉出头吗?要说这位姑母今日殿上的一番帮助中到底藏有几分真心?只怕未必!
萧锦玉越想越是寒心,瞬时之间感觉家族的亲情啊、血缘啊,都亦如这般索然无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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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几天之后,京城世家中竟悄悄流传出兰陵县主萧锦玉即将赐婚给郧国公世子王奉孝的谣言。
接到消息的唐国公府一下子炸开了锅。一大早李元吉就心急火燎地往练武场赶。
“二哥,二哥!你可听到消息了吗?”李元吉跑得满头大汗,一把扯住刚练完了一套拳脚,正在场边拿巾子擦汗的李世民。
“又怎么啦?”李世民瞧也不瞧他一眼,只淡淡地问。
“我刚才听到个消息,可气死我啦!”李元吉毫不客气地抢过李世民手中刚端起的一杯茶,一口喝将下去,烫得嘴唇、舌头上差点起了泡。
“呸,呸,呸”他被滚水烫得直伸脖子,赶紧以手做扇扇风降温。“吧嗒”一声摔了茶盏。
李世民无奈地摇头,责备道:“瞧你这副猴急的样子!你说说看,都摔了我屋里多少好东西啦?”
李元吉怪眼一翻,大着舌头,急道:“你居然还有时间心疼这只破茶杯?锦玉眼看就要被人给卖了!你,你现在不着急?以后可有你哭的时候呢!”
李世民面色一沉,怒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李元吉一摊手,无辜地道:“我可半点没有胡说啊!如今市面上都在传,梁国公府的萧世子打伤了那个王奉孝。郧国公母子大闹金銮殿,逼着陛下要将兰陵县主下嫁给王奉孝以作补偿……”
话未说完,李世民脸色骤变,一把扯下了挂在架子上的外袍,不顾得去更衣梳洗,匆匆往外院疾奔而去。
“二哥,二哥,你去哪儿啊?”李元吉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直追了出去。
谁也没有心思再去理会那只孤零零摔在练武场上的破茶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