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大胜是被馋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饿醒的。
他又一次做梦了,梦到他回家了,母亲一改往日的严肃,没有苛问他的成绩和工作,而是慈爱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问他饿不饿,轻轻把他拉到桌子旁,然后摆上了满满一桌好吃的,有清蒸鲤鱼,酱爆腰花,红糖糍粑,还有酥炸豆包,都是大胜爱吃的。他看着母亲,不敢相信她会如此体贴,便有些许拘谨。
母亲拍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妈妈都知道了,没关系,先吃饭吧。”他听闻母亲这样说,心中升腾起一股委屈,哽咽了喉咙。他已经饿了,抓起一个豆包就塞进嘴里,可是入嘴凉凉的,并没有豆包的热乎劲儿,嚼了嚼,也咬不动。正想抬头问妈妈怎么回事儿,却发现刚才还坐在身边的妈妈凭空不见了。低头再看手里,攥着的赫然是一个枕头。周围骤然沉入无边黑暗,远处传来女人的嘶吼和男人的怒号,音质模糊,但极度令人不安。
——爸爸,爸爸,你不要走,你不要我了,你回来呀!
稚嫩的童声在耳边凄厉的响起,游荡,没有回应。
——不许哭!
如坠高崖,秦大胜一下子醒了过来。
视线朦胧中看到一片微光,他揉揉眼,抬头看原来是桌子上放了一盏夜灯,正投射着柔和如青纱般的光。而自己则脱了鞋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神智不清,手里还抓着枕头的一角。
他丢开枕头,想下床穿鞋,却发现自己的鞋不见了,床前端端正正摆放着一双粉嫩的拖鞋,鞋上还颇有少女心的绣着一对花蝴蝶。秦大胜踌躇了片刻,还是没好意思穿,光脚下地打开了灯,屋里头一下子亮了起来。他找了一圈没找到自己的鞋,一拉开门发现就在门口好好放着呢。
一打开门他才发现天已经黑了,这时楼下传来老头的叫声:“醒了吧,正好要去叫你呐,饿不饿,快下来吃饭吧。”
他套上鞋,有点迷瞪地走下楼去。进了大厅听见有人在说话,扭头一看是电视里正演着白青两蛇化人形来到人间报恩的故事。老头迎上来,忙让他入座,他有点拘谨地坐下,看着老头把一道道菜摆上桌面。青笋鲥鱼,香菇全鸡,尖椒小排,再加上几样小菜,零零总总的把桌子都摆满了。
秦大胜看着这么多的菜,以为自己还在做梦,更加拘谨了。
这老头偏偏还一个劲的给他劝菜。“哎呀,吃这个,这个应节气,大补啊大补。”“这个这个,我看你睡觉还冒汗,你这是体虚,吃这个,这个补气......”老头热络地给他夹着菜,碗沿微烫,秦大胜端碗的手都有点颤抖。不是梦,是真的。他从没有想过也从不敢想,自己梦寐以求的家的温暖竟然会来自于一个和自己认识才短短4个小时的陌生老头。明明他们才刚刚认识,可是老头对他的关心是这么的自然,赤诚,让人依恋。这种感觉在他记事起就没怎么感受过了,之后他长大了,越来越坚强,可是在少年时缺失的安全感却一直没有找回来。对于别人的关心,表面上客客气气风轻云淡,实际上心里却渴求地要命。此时此刻一刹那间他心里预设的防线全卸下了,情到浓时,喉咙一阵哽咽。
“咋了娃,是吃不惯吗?”察觉到了他的异常,老头关切的问道。
“不,不是,很好吃,很感激老前辈,人这么好。我就是心里有点难受......”
“哎呀,咋又难受嘛?”
“不,不是。我心里是高兴,很高兴能认识老前辈。”
“高兴就好嘛,别老前辈老前辈的叫,你呀,就叫我老白就行。你怎么称呼啊,小娃娃?”“我,我叫秦大胜,胜利的胜。”
“大胜,哎呀是个好名字啊。你家里是哪里的呀?远不远啊?”
“我家是山东的。”
“啊,我知道,齐鲁大地,是块宝地啊......”
今天的晚饭很好吃,秦大胜和老白聊了很多,确切的说是老白在说,大胜在听——多数是老白问,大胜答,或是老白说,大胜听。
就这样俩人谈至兴起,还开了一瓶白酒。本来秦大胜只是来看房子的,也说不准就住不住这儿呢。可是老头仿佛认定了他会留下一样,把事情交代的清清楚楚。说实话,在这里生活也不错,除了离市里远点,通勤时间有点长以外,硬件配置已经是他能负担起的范围里最好的了。况且这里还有个慈眉善目的老白。
秦大胜在心里暗暗拍定,就是这里了。
“那个,老,老白。”这么热络的称呼他还没有适应。倒是老白,马上接话过去,“咋了,有啥事吗娃?”“我想问下房租,是一个月交一次,一次1000是吗?”“是是是。”老白答道,“一个月交一次就行,不用交半年的,也不用押金。”
秦大胜心里松了一口气,一下子交半年的自己目前还真拿不出来。现在身上只有放假兼职时剩下的一些,交完房租就得马上去上班了。这份工作钱不多,但至少是他真心喜欢的。现在年轻人都丧,丧而积极,颓且进取。社会的包容性在科技跃进,信息爆炸的今天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同时社交的跨越发展和圈子的交融扩大让人们越来越容易找到同类,但也有像秦大胜这样的——本就内向,愈发自闭。人类在造海,他在找壳。
秦大胜的愿望简单的让人心疼——以后好好工作,攒下钱买套自己的小房子,然后去领养一两个孩子,等孩子长大了自己退休了就去公园里看人下棋逗鸟去......在酒精的作用下,他有点晕乎乎,在脑子里构想安静的老年生活。
人至青年,先想养老。像他怎么普通的人,本来就该这么过一生。
本来不该喝酒的,他酒量并不十分好,喝个一两杯虽没有什么问题,但今天有点怪异。再加上经不住老白劝,什么“自己在这一个人很闷啊”,“越老就越想热闹”“就害怕晚景凄凉啊”什么的,这等说辞老白张口就来,不给台阶,让他觉得话都这样了还不陪老白喝一杯那就真的是大不敬了。这酒也奇,入口清甜绵柔,后劲却大,才两杯下肚秦大胜眼前就开始转星星了。他强撑着想辞席回房,结果还没站起来就趴到桌子上了。
迷迷瞪瞪中听到院子里有东西掉下来的声音,他想抬头看看,却晕晕乎乎爬不起来,意识模糊中看到老白神色一滞,扔下酒杯急忙跑了出去。秦大胜看着老白的背影打了个酒嗝,身子一软,气力尽失。
院子里传来老白慌乱的喊声:“哎呀我的老天爷爷,你这又是咋了,没把胳膊撅折呢咋......”再往后秦大胜就感觉自己全无力气,顺着桌子腿滑啊滑,陷入黑暗去了。意识彻底模糊的最后一刹,他耳边听到响起一个清脆的略带笑意的声音。
“老白,怎么这屋里还有个死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