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洛听着头都有些大了，呲着牙道：“那这怎么教啊！”
“正因为如此，所以我不可能将现成的术法原原本本的教给你，而是只能教给你方法，剩下的只能你自己去领悟。”
“感觉很难啊。”萧洛心中感到有些无力。
齐道腾看着他平静说道：“我们先前也说过，道纹就是修士对天地元气发布号令的语言，但道之轨迹却是不断在变幻着的，所以我们的语言词汇的组合也要随之变幻，在与道之轨迹契合的那一刹那，术法才得以迸发出来。”
“就如同你现在，正在对着一群大禹王侯家的顽皮孩子们宣读一篇文章，然而这些性情顽劣的孩子无时不刻都在从你面前跑过，根本无心倾听，也许你的一篇大好文章，他们只能听得到短短的一句话甚至只有几个字。”
“那些只听到只言片语的孩子当然不能理解，他们也不会主动去倾听，而身为平民的你对那些身份尊贵的孩子又打骂不得，所以你只能跟着跑动，揪着其中一个孩子的耳朵强行将其全部灌输进去，他才有可能理解一些。”
萧洛裂了裂嘴角，算是听明白了，对着齐道腾作揖一礼。
“看着。”
齐道腾微微一笑，抬起苍老枯槁的手臂，食指在身前的泉水上极其随意的画了八笔。
萧洛就感到身周的温度好似骤然降低了几度，犹如从暖春又回到了隆冬时节。
就见老人的落指之处，原本流动的流水已然凝结成寒冷彻骨的晶莹冰面。
而这冻结的速度极快，好似一道银白的冰环骤然扩散开来，就连原本挂在山川上的三叠泉也变成了一道霜白的银川，泉水里游动的千叶鱼的身形也静止下来，仿若时间就此停滞了一般。
只是瞬息之间，萧洛面前就变成了银装素裹的冰川世界。
哪怕是清晨上山时已然见过那玄奇之景，却是依旧瞪大着眼睛。
只见齐道腾又在冰面上轻划了几笔，一缕灼热之意生出，眼前的冰霜世界骤然崩溃，一片迷蒙的白雾腾起。
哗啦啦的响声中，冰川不在，瀑布依旧，唯有泉中的鱼儿如同萧洛那般瞪大着双眼，不知先前究竟发生了何事。
萧洛起初瞪大着眼睛，脑海中回忆着老人先前那简简单单而又随意之极的比划，揣摩着那笔画落下的意境。
齐道腾看着他皱眉沉思的样子却是微笑的说道：“你不用去刻意记我的笔画，那样的话永远只能落入下乘。这也就是为什么不知多少本《初段道纹详解》记载着足足六十多亿的道纹，但能真正施展出强大术法的修士为何那般之少的原因。”
“虽然刻画死纹不是绝对无用，但是与天地元气沟通的效率太过低下。”
“每个人的沟通天地的方式与语言都有不同，但相同的却是想要对其表达的意思。所以你要忘掉属于我的语言，重新组织你自己的语言去传达我先前表达出的意思。”
说完这句话，齐道腾抬手道：“你自己试试。”
萧洛点点头，尝试将脑海中先前那些笔画全部擦去，唯独留下那股誓要冰冻世间万物的寒意。
然后抬手轻轻落于泉水之上，然后在识海那片道纹之海中搜罗着所有带着这股寒意的既定道纹，将其一一拆开，按照心中的那股意念组合成自己的文字。
包涵着这股意念的灵识传导到了他的手上，他的指尖，他手下很慢，似乎每一笔落下都极为艰难，而且笔画极其丑陋。
若说齐道腾先前划下的那枚道纹是大师之作，给人一种身临其境的飘逸之感。
那么此刻萧洛就像是刚刚学会书写汉字邯郸学步的幼稚孩子。
而萧洛指下的笔画纹路也与老人先前截然不同，似乎根本就是两种文字。
他在触到泉水，便感到指尖一股湿意，而他就要将这股湿意化为寒意。
但是他笔画完毕后，却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唯有指尖仍然粘着一滴似乎不愿落下去的水滴。
萧洛看着那滴水，神情似乎有些气馁。
但是齐道腾老人却是极为满意的点点头赞叹道：“很不错了，我能感受到你心中的那股冰寒之意。”
萧洛却是有些惘然的叹息道：“但天地似乎没感受到，或者是它老人家不大领情啊。”
齐道腾却是被他这话逗弄的捋着白须大笑起来：“你这何其贪心，才第一次触碰术法就想一蹴而就，哪怕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也是一回生二回熟嘛。你可知道我当年学会第一个术法花了多久？”
“三个时辰？”萧洛想都没想就回道。
“禹皇恐怕也没那么快！”老人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那三天？”萧洛缩了缩脖子。
“咳咳。”
“三个月？”萧洛不确定问道。
“三年。”
齐道腾叹了口气回答道：“我当年耗费了无数心血，于三年零一月又二十三天，才终于将第一个术法学会。”
“怎么可能？”萧洛几乎瞠目结舌了。
“怎么不可能。”
齐道腾没好气道：“你是想说，怎么三年才走出第一步，现在却有如此造诣？”
萧洛点了点头。
“那你可知道我如今在术法一道上研习了多少年？”
但还未待萧洛去揣测，老人便已然有些沧桑的回答道：“足八百年有余。所以，术法一道，是需要天赋的，而拥有这个天赋的，往往却是极少数人。”
然后老人抬起眼眸盯着萧洛的眼睛道：“哪怕如我这般三年才踏出第一步之人，都是属于有天赋之人，而你，便同样是那极少数人中的一个，比我杰出的那一个。”
然而还未待萧洛升起洋洋得意的情绪，齐老道便是一盆冷水便当头浇下：“但你也别以为在术法一道上有天赋就可以得意，虽然有天赋的只占极少数，但天下人何其之多，哪怕只占极少，却也依旧不少。”
这话初听着怎么都觉得变扭，但萧洛知道这只是基数与比例的问题，哪怕分母大，也挨不住人多啊。
便闻齐道腾继续道：“有天赋之人不少，但术法专精之人却没有多少，所以说天赋虽是基础之一，却绝不是主导，真正能考量你在术法一道能行多远的，还是靠着坚持外加一点点运气。”
萧洛重重点头受教。
“我们二人截然不同的灵识，勾勒出毫不相符的道纹，但只要能符合下笔时的道之轨迹，赋予相同的意思，那我们最终引发的，就是相通的自然之道，相同的术法。”
齐道腾看着恭谨如初没有表露出半分自满骄傲的萧洛，心中极为满意，笑着说道：“我要教你的，便是如何以灵识沟通元力的方法，而沟通的语言，也就是道纹，终究还是要你去创造属于你自己的。”
“创造属于自己的吗？这好像不太简单呢。”
萧洛眼神有些惘然的喃喃自语道。
这种术法东西实在太过飘渺，这在他前世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唯心主义。
“学无止境呐，这也正是为什么我说光有天赋是没用的，必须你自己去钻研，钻研属于自己的施法方式，当然这些也有流派的。”
闻言萧洛原本迷惘的眼中骤然大放希冀之火，但随即就被齐道腾的后一句话给扑灭了。
“只不过你天赋极佳，又兼具不弱的灵识，就如同一张白纸，若是将那些现在便交给你，恐怕反而会束缚你自己的创造力。”
萧洛苦笑的摇了摇头，心道自己何德何能，怎会被这位大能如此看重，并十分肯定他有如此天赋并给与他如此信心呢？
然而齐道腾似乎从他表露出的神情看穿了他的心思，宽慰道：“你也要对你有些信心才行，昨日在宗选之时，你能以那样的方式展现出那样磅礴的灵识之时，我便已然确定，你在术法一道上的天资，绝对远超于我。”
“然而让我最终做出判断的，不是那样的方式，也不是那磅礴的灵识，而是你在那一刻你表露出的自信，绝对而一往无前的自信，仿佛没有任何阻隔能够挡住你前行道路之自信。”
“灵识是基础，运用灵识展现出的方式是天赋，那股一往无前的精神是自信，而你能以无轮之身还能逆天修至如此地步，这便是远超常人的毅力和过人的气运。”
“有此基础，有此天赋，有此自信，有此毅力，有此气运，如何不能成事？”
萧洛再次躬身行礼，应道：“我一定争取不让前辈失望。”
“失望？亦或是怕我后悔，不，那不过是多余的情绪。既然我选择了你，那么便是一种信任，我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的选择。”
“人在以生中总有无数的选择，然而一旦选择，便容不得后悔，因为那是最无用也是最愚蠢最消极的情绪，你日后在修行途中务必要记住这点。”
“我乃至很多研习术法的道友都相信，若是有朝一日能突破至那传说中的仙神之境亦或是那更高的境界，定能看到一个更加精彩更加化繁为简的世界，乃至掌握道纹最核心的道理，就如同我们现在俯视这片清澈见底的泉水一般，分毫毕现。”
“我大限将至，也没有信心去度过那恐怖的天劫，所以只能在天道之下苟延残喘。”
齐道腾看着他，静静说道：“如果日后你有机会踏出那传说中的一步，那么便用你的那双眼，代我俯视那个世界吧。”
压力来自于希冀，希冀有多大，那么压力便有多大。
听闻这充满希冀的话语，萧洛呼吸有些粗重起来，他感觉整座万宗山都被他安在了肩头。
“我连脉轮都没有，也真人都不知有没有可能，何以承受前辈的重望？”
“正因为你连脉轮都没有，却仍旧能修行至如此境地，这本身便是一种奇迹，而人们总是愿意相信奇迹，我只是个俗气的老头儿，所以我愿意相信你，相信你能披荆斩棘，继续创造一个又一个奇迹。”
萧洛看着齐道腾原本苍老此刻却因希冀而容光泛发的面容，忽然开口说道：“前辈，我会努力的。”
齐道腾老怀宽慰的盯着萧洛的眼睛看了很长时间，和声说道：“鹏程万里，始于足下，我能交给你的，只有那么多，剩下的路，便靠你自己摸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