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开心就是这么简单的事,好比世足赛,有人赌球一夜破费五个亿,有人五美金买扎啤酒看通宵,照样喝得很痛快。
蒂姆心情大好,在等交通灯的时候转过头来,含情脉脉地瞪着小桥,欲言又止。
就算她再率性不拘,这时候也看出一点端倪了。
“桥,有个问题,我想问你。”
“怎么了?”
“上次在夜店里冲我发火的那个穿裙子的男人,是你的男朋友吧?”
小桥正捧着矿泉水瓶子,闻言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你是说阮文思?不是不是,他怎么可能是我的男朋友。”
蒂姆好像松了口气似的,紧张的神情稍稍缓解。“那,你觉得我们……”
“我男朋友在中国,”小桥立即截住他的话头,“我们上周已经订婚了,他过几天就回洛杉矶。”
蒂姆到底年纪轻,忍不住失望,深深叹了口气。小桥于心不忍,侧过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了,你还没有女朋友吧?我有个室友叫白瑗,跟你念同一所大学,建筑系的,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改天我介绍你们认识吧。”
“她也是东方人吗?”
“那当然,洛杉矶的白人才是‘少数民族’嘛。”小桥调侃道。
蒂姆不做声了,在心里默默地想,但愿她也有你这样黑而直的美丽长发。
罗迪欧大道绿树荫荫,木质的长椅上,青木一个人捧着杯咖啡东张西望,看到小桥和蒂姆并肩走过来,搔着脑门笑道,“你们总算来了,我今天要给太太选一件礼物,下周五就是结婚纪念日了。”
其实小桥并不爱逛街,相较于青木那种东洋男人特有的琐碎和细致,她的的购物风格反而显得偏于“极简主义”。
青木连逛十几家成衣店,才给太太挑到合适的礼物,蒂姆走得腰酸背痛,懒得再货比三家,拣了间最近的珠宝店走进去,打算给母亲买一副耳环。
“是穿礼服戴的呢,还是平时随便带的?”青木在一旁热心地问道。
蒂姆莫名其妙,“这还有什么不同,反正都是挂在耳朵上的东西。”
“哎呀,这怎么可能会一样,如果平常戴的话,选个造型简单的容易搭配衣服,如果是要参加晚宴的话,那可就得配衣服了。可惜你母亲不在这里……这样吧,让桥来给你作参考。”
小桥推不过,只好走过来充当模特。她从不戴首饰,耳垂上并没有孔,只好用手把耳坠托在颊边做样子。
蒂姆看了半天,心里完全没有主意,随手指了指小小的海星形坠子,“那副看上去不错。”
“开什么玩笑,难道你是在帮桥挑礼物吗?这种坠子的戴在她身上是动人,戴在中年太太身上可就是个笑话了。”
蒂姆白皙的脸又红了红,心想,确实很动人。
小桥被折腾得不耐烦,伸手拈起一枚蓝色的耳坠,“这个好,就拿这个吧。”
“哟,你真有眼光,我也正想说这副。颜色好,样子正,造型简约经得住时间考验,最适合送人了……”
小桥听他头头是道地分析着,心想早知道今天应该把阮文思带出来的,或许他那个购物狂会把青木视为知己。
青木还在滔滔不绝,小桥扯了扯蒂姆的胳膊,“相信我,这副一定适合的,你母亲一看见它们就会想起你这双蓝色的眼睛。”
蒂姆听得心头一暖,忙不迭地去付款,结果一看价格,刚刚好一千二。
“怎么会这么贵,是我两个月的实习薪水呢”
“付吧付吧,”青木夸张地做出一副苦相,“等你以后正式工作结了婚,还有更多的账单要付呢……”
“我看还是算了,我还是选一件便宜的礼物吧。”
“送礼物怎么能够买便宜货!你看看它们的光泽,想一想把它戴在所爱的人身上。”青木循循善诱。
蒂姆不由自主地拿起耳坠在小桥的脸颊边比了比,然后扭头回答道,“唉,这大概就是你能结婚而我连个女朋友都没有的原因了吧……”
三个人正谈笑着,小桥忽然感到有人隔着几米远朝自己看,她抬头一望,原来是荷塞。
“你们等一下,那边有我的一个朋友。”她离开柜台,快步走到墨西哥少年面前,笑吟吟地打了个招呼,“你好啊,荷塞,你怎么也在这儿?”
对方的眼神有点奇怪,“卢卡斯太太的戒指掉了几颗碎钻,送到店里重镶,让我今天来拿。”
“那你快去取吧。对了,上次没有把你伤着吧,艾什丽回来没有?上次我砸坏了她心爱的台灯,你可得替我跟她说声抱歉……”
荷塞默不作声地点着头,朝不远处的青木和蒂姆望了一眼,欲言又止。
“有什么事要说吗?”小桥笑着问道。
“郦小桥,我……”
“怎么了?”
荷塞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一只脚尖踢着另一只脚的脚跟,迟疑了一下,终于看着她说道,“郦小姐,傅先生对你那么好,你不应该这样对他的。”
“啊?”她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正看见蒂姆和青木朝这边挥手。
小桥立即明白,刚才荷塞看到自己帮蒂姆做模特试耳坠,有点误会了。
“那边是我的同事,他们买了几件礼物送家人。来,我带你去见见他们。”她连忙对他解释道。
荷塞好奇地跟在小桥身后来到柜台前,一看见蒂姆,眼中立即显露出轻蔑的神色。开什么玩笑,这人看着郦小姐的眼神和傅先生一模一样,如果非要说是同事的话,简直把旁人都当成傻子了!
青木以为荷塞有点拘谨,随口客套了几句,问他在那里念书,荷塞立即要了他和蒂姆的名片。
随后的几天,小桥早忘了这回事,有一天在客户那里上班,看到蒂姆嘴角发青,眼睛也有点肿。
“咦,你这是怎么了?”
蒂姆犹豫了一下,对她解释说晚上在停车场的时候遇上歹徒了。
小桥立即询问道,“我以前开车经过暗巷的时候也遇见过抢劫的少年,不过后来他被抓住了,而且居然还认识我的朋友—不过现在他已经改邪归正了。”
她出于尊重,没有说出荷塞的名字,蒂姆又犹豫了一下,这才接话道,“真巧,我遇到的也是未成年人,可能最近少年犯罪的事件比较多吧……”
“有没有抓住他?”
“没有,他跑得太快,我没追上。”蒂姆白皙的脸涨红了。说起来有点丢人,在运动方面,他并不是个有天赋的人。
“下次再发生这样的事,你应该立即去报警”小桥认真地提醒道。
傅越明每天跟她通电话,有一次忽然说到要推迟返程的时间。“家里还有一些事要处理,看来得过一阵子才能去洛杉矶了。”
“大概要迟几天呢?”
“现在还说不准,我订了机票就通知你。最近好吗,公司里忙不忙?”
“我很好,你放心吧,”小桥笑道,“只是很想你,可惜你不能提前回来。”
傅越明不在,白瑗又去了欧洲,身边连一个亲人都没有,好在最近认识了几个新朋友,日子倒也热闹。
小桥答应帮蒂姆带“东方药草”—其实就是云南白药喷雾之类的东西—西方人总觉得古老的异域配方既神秘又有效。
还没来得及去华人药店购买,突然接到了一张莫名其妙的医药费账单。
原来元健之上次挨了打,心里气不过,去医院检查身体之后白白浪费掉一笔小钱,金额不高,他买的医疗保险不能涵盖,所以就一笔一笔影印清晰了,拿来找小桥算账。
他不敢去找真正的“肇事者”,瞅准傅越明近日不在洛杉矶,立即堵在女孩子的公寓楼下打手机上来骚扰。
小桥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又觉得这人可鄙可怜,心里毕竟有点对不住他的感觉。
元健之这个人,大约是在西方国家呆久了,你是你,我是我,经济上的事情从来不跟她客气,计较得很。以前交往的时候,小桥的车子半路抛锚,打电话让拖到修车厂,被健之狠狠地数落了一通,硬是换到另一家印度人开的修车铺子里去,说是能够便宜三分之一价钱。小桥无车代步,他又推说自己这段日子忙着开会,不能接送,让她找自己公司的同事帮忙。总之他既然主动登门,显然并不打算空手而归。
“请你等一会儿,我下来开张支票给你。”
元健之的车子就停在路边,小桥用手指扣一扣车窗,他打开门愤愤地来了一句,“怎么,这车你坐了六年,现在居然连门都不会开了吗?”
小桥只得自己开门坐进去。
他又道,“钱呢?快拿出来,我赶时间。待会儿还要顺路去那边的超市买点东西。怎么是支票,我不要支票,我要现金的,你跟我去银行取钱。”说着便发动了车子。
小桥一愣,“你刚刚怎么没说不想要支票?我这里有现金,你先让我下车”
元健之哼了一声,“吱”地一声把车停在路边,一只手飞快地伸过来,把那几张薄薄的绿票子码齐,仔仔细细地收进皮夹里。
“那我回去了。”
“等等!三叔过几天又要来洛杉矶了,你也知道他喜欢吃湘菜,我要去中国超市买点辣椒备着,你跟我一起去吧。”
小桥本想拒绝,可一听他搬出元仰松来,顿时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轻声说道,“他又不会住你家,不是一向都提前订好宾馆的么……”
话虽如此,毕竟还是没有再去开车门。
元健之见她一声不吭,一边开车一边滔滔不绝地喷了起来,“小桥,你这个人其实挺好,就是一点头脑都没有,整天傻乎乎的,被人家骗了还帮忙数钱呢!你怎么能相信那个姓傅的呢?他不过是跟你玩玩而已,一回国之后,立马就把这里的事情丢在脑后了。唉,今天真热,你别一直发呆,说句话呀。”
小桥心想,你倒是挺了解越明的行踪么,连他回国都知道。一面淡淡地应道,“热就把空调打开啊,光开窗有什么用。”
心里明白他是死也不会“浪费”这点小小的汽油费的。
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态,元健之一向乐于在生活中发掘可以省钱的环节。按理说,小二十万美金的年薪不能算是贫穷了,他却恨不得把每个角子都掰成两瓣使用。夏天开车是绝对不用空调的,冬天亦是如此,好在洛杉矶的冬天也冷不到哪儿去。
郦小桥转过头,看着那张曾经熟悉的侧脸。他的面颊边粘着一滩汗迹,怎么擦都擦不干。
元健之已经三十五岁了,为了在小桥面前充面子,硬说自己的年龄填写错误,明明只有三十三。其实,两岁的差距又有什么分别呢,尤其是在这样一个人身上。
“看什么看?难道是因为我太英俊了,舍不得转开视线啊?”他抬起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托了托黑框眼镜,顺便又搓了一下鼻子,想找回一点当年交往时的感觉。“告诉你吧,今天中午我跟一个法国小妞吃饭,她说我长得很像韩国人哪!你以为我真的没人要?瞧瞧,连洋妞都扛不住我的魅力了,呵呵呵……”
大约是觉得自己的俏皮话很有创意,他得意地笑了起来。
小桥认真地看着他,忽然间自我怀疑起来,她怎么会又坐上这个人的车呢,哦,对了,是为了元仰松—然而他们大概是世界上反差最大的一对叔侄了,但凡元健之有他三叔的一分气度,小桥也不至于跟他走到这一步。
“小心前面的红灯”
元健之正在沾沾自喜,闻言吓了一跳,手一抖,车子在车道上晃了个S形,后面传来“叭叭”的鸣笛声。
“怎么这么快就到了。”他瞥了一眼窗外,把车子拐进购物中心的停车常“说真的,你别再跟姓傅的来往了,那小子靠不住的。”
“我下车了,你不是要买辣椒吗?”
“等等”键之一把扯住她的胳膊,从座椅下拿出一个纸袋,“你看看这些。”
小桥从他手里接过袋子,打开一看,原来是一叠照片。主人公都是傅越明,背景是南城的各个角落。
她呆了呆,“你派人跟踪他?你让我出来就是为了看这个?”
“仔细看看这张”
照片中央,傅越明安静地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再平常不过的一张照片,唯一值得一提的就是,他的身边站着一个陌生的女孩子,个子不高,圆脸蛋大眼睛,看上去很娇憨。她挽着他的胳膊,正接过他手里的矿泉水瓶子。
“这又怎么了?”
“这又怎么了!你傻了不是!难道还看不出来吗?”元健之感到匪夷所思,“你这个男朋友是个脚踩两条船的混蛋,他不要你了,他要回国结婚了”
小桥笑了笑,把手里的照片叠一叠,重新装回袋子里,“好了健之,不要再说这些了。越明已经和我订婚了,我相信他。”
元健之一脸怒其不争的表情,瞪着眼睛道,“订什么婚,订什么婚?订婚有个鬼用,我们不是也订过婚吗,你看看这个”
一张做工精美的喜帖被递到眼前,上面写着送呈元仰松先生台启,谨订于2010年10月10日(星期日),为傅越明先生葛叶倩女士举行结婚典礼,敬备喜筵,恭请光临。
“弄错了吧,世界上同名同姓的人多的是。”小桥轻轻说道。
“笑话!葛小姐的父亲是三叔的好朋友,南城的金融圈子里谁不认识他?三叔收到喜帖,心里不放心你,所以才让我来说的。”
“是他雇人跟踪越明的?”
“那是我的主意,我早盯上那小子了,就知道他不是个好胚子”
小桥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怒意,深吸一口气,“这事你别插手,过几天我跟元伯伯解释。”
“还解释什么……啊,我知道了,你又搭上那个蓝眼睛洋人了是不是”
“你跟踪我?”
“小桥,我爱你啊,我是真心为了你好……”他一把抓过她的手,从衣袋里摸出一枚曾经被退还的钻戒,“这是我们的订婚戒指,现在重新给你带上,你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