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走进那座熟悉的山坡花园,张旗就习惯性地停止了脚步,向一百米外的独栋别墅望去。一面临海的大窗正亮着橘黄的灯光,那是表示一切正常的暗号,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着,款款地向前走去。
丰育济的秘密别墅在面朝大海的向阳山坡上,白天它那红色的屋顶掩映在满坡的绿林中,美如漂浮在碧波中的一叶红帆,而一到宁静的夜晚,便能欣赏到海潮在窗外交响乐般的呼啸声。
单从外表上看,这幢别墅和其他几十幢别墅一样,也披着爆发户审美情趣的花里胡哨外壳。但是里面的一切却精美别致,金碧辉煌中蕴藏着艺术的高雅,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移植而来的法国贵族的城堡,是由姚林一手设计和不辞劳苦监工装修出来的杰作。
其中最大的亮点,就是别墅的二楼,有一间面朝大海的长年上锁的宽敞书房。但是,与其说它是书们的乐园,还不如说它是书们的囚牢。自从它建成以后,不管是什么来路的书籍,也不管这些书籍有着什么样的经历、风格和个性,只要不幸地进入了这个书房,就等于被判处了终身监禁,永无了被人打开阅读的机会。因为与画家出身的姚林不同,对于行伍出身的丰育济来说,卧室才是他真正的需求。像这样主动邀约丰育济,对于张旗来说还是第一次,而做出这个决定,她也经过了漫长的挣扎。虽然从一开始,她就在梅沙湾的大酒店里失身于他了,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的心却与他毫不相干。到底是什么东西最终打动了她,使她能够做出今天这样的决定?也许是他那种认死理的决心和做奴仆的态度吧,张旗边走边想着。超乎她想象的是,这个能够左右别人命运的官僚确乎有其与众不同的地方,他与一般男人追求女人的目的不太一样,竟然在得到了女人后,还愿意低三下四地跟在她的后面转,甚至还可怜巴巴地站在她的门外,长时间地哀求她,让她同意放自己进去坐上一会,并一再申明,只是像副市长那样坐上一会,而决不企图干其他什么有失身份的事情。
“也许是由于自尊心吧,”他曾经自己给出过答案,“像我这种人,是不能被一个女人在内心里瞧不起的。”
就是从这句话开始,她的心里有了一丝小小的感动。然而,即便如此,在他像一条宠物狗绕着她献殷勤的半年多的时间中,她依然想着法子拒绝着他,而且巧妙地避免着真伤了他的面子。因为她明白,再温顺的小狗也会有狗急跳墙的时候,何况这还是一头手握大权的猛兽。她更明白,自己这样做是有底气的,因为她已掐中了他的七寸,不管他合法地爱上她将有多少障碍,但没有她,他几乎是没有办法活下去了。
她知道,自己的身上有一种难以形容的东西能够暂时套牢着他,使他身不由己地一心想得到她,哪怕仅仅只是得到她的身体。
“你干吗那样看着我?嗯?”在一次有江良伟在场的宴会上,她发现他那走火的眼神就要惹事了,就找机会警告他。
“一见你……我……我我,没办法不,不心迷,意……意乱……”他结结巴巴地乞求着谅解。
她却挑衅似的哈哈大笑起来:“我告诉你,你可以看。但要再想动真格的,门都没有!”
问题是,他已经尝到过她的甜头,而她给他的感觉又恰恰像是毒品一样,只要碰一次,就会上瘾。
于是,他开始像一个囚徒筹划越狱那样,绞尽脑汁地设计着重新占有她的方案。他知道一切都必须与从前采取过的那些愚蠢的方式不同,要征服的是一个经历丰富而又桀骜不驯的母兽,就必须使出她前所未闻的离奇招数,才能唤起一个已经不稀罕爱情的女人新的兴致、新的感觉和新的幻想。
最后,他决定回到解决这种事情最古老的方法——用情书作为开场的序幕,为以后的进攻铺路。
为了震撼她的视听,产生化腐朽为神奇的效果,他把每一封情书都制作成带有编号的红头文件,派专人送达以后,还要她模仿下级机要秘书那样,在印好的回执上签收。
她表面上照做了,私下里却不买他的账,待到信使一转身,她就看都不看地把他精心打造的情书往旧报纸堆中一扔,把她既没有听到,也没有看到的他那些伤心的情话,一股脑地让收破烂的老头带进了遥远的垃圾场。
后来,当他获悉事情的真相时,大叹她是个不能理喻的女人,竟然连一点好奇心都没有。除了有病,谁能在收到这样独特的情书时还能无动于衷?除非她是由没有心肝的特殊材料制成的。
“与有没有心肝毫不搭界,”她解答着他的疑惑,“因为你那套对付小姑娘的把戏已经忽悠不了我这样的女人了。”
但他还不想彻底认输,决定用行动来书写情书,由心灵的征服改为肉体的进攻,采用了原先曾被他否决了的下下策。
没想到只做不说的下下策恰恰是爱情攻略中的制胜法宝。几乎没费太多周折,他就敲开了她的那扇被他想象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闺门,并难以置信地就像一步登天似的重新品尝到了梦寐以求的甘果。
出乎预料的是,这一次丰育济没有在卧室,而是在客厅接待了她。装君子呢,还是因为是我主动约了他而拽了起来?张旗边风情万种地走向他,边暗暗地琢磨。她哪里知道,这次丰育济在来赴约之前,兴趣完全被肖雨红败坏了。
与以往的许多次一样,丰育济出门之前,也是简单地告诉肖雨红一声,他晚上有一个会议,然后要陪港商吃饭,恐怕回不来了。
“丰育济,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那张破嘴吗?”肖雨红就像见了鬼似的审视着他,“你那些个花花肠子当我不知道啊,还想在老娘面前骗人。”
“行行行,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真是不可理喻。”丰育济拿起公文包就往门外撤。
“嗨嗨嗨,你真会倒打一耙。”肖雨红在他身后不依不饶地,“你当我想管你这些烂脏事啊。只是老娘不明白,那些小妖精到底有什么好?不就是比我年轻点吗?”
“什么年轻年老的?在我们男人眼里还不都是一个样。所以,我跟你讲,肖雨红,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我们之间的问题出在哪里。”丰育济故作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吆——少给我装无辜,装可怜,丰育济,”肖雨红不阴不阳地窥视着他,“你可以不承认,可以狡辩。但我也可以告诉你,你这是在作死,你迟早会被那些小妖精要了命的。”说完,“砰”地一声关死了家门。“怎么了?我的大市长。”张旗往丰育济的腿上坐,“人家第一次约你,就这么不给面子啊?”
“噢噢,不不。”丰育济缓过神来,一把搂住张旗的腰肢,“不就是望海门那块地吗?”
“是啊,”张旗顺势贴紧他,“我们老板可是想给你们做点形象工程。”
“行行行,咱们到里面谈。”丰育济已被她彻底激活了,边说边把她往卧室里挪,“让江良伟放心吧,我已经安排姚林去办了。”
一踏进赏花夜总会的大门,江良伟就看到商华笑吟吟地迎向了自己,顺毛虎还试图伸手去阻挡,但被他用眼神制止了。没等到他在豪华包厢坐定,商华打了一个响指,一个显眼的女孩子应声从酒池肉林后面挤过来,迈着欢场女子特有的那种扭动与颤抖,装作不经意间把一杯热血般的红酒洒在他的身上。于是,她就毫不犹豫地赶紧掏出一团卫生纸在他的胸前擦拭。
她用行家的目光观察着他。这个人暂时还强绷着一张表面平静的脸,但内里早已经被情欲掀起了澎湃的波涛,好像就要从他厚敦敦的嘴唇里喷薄出来。
与其同时,江良伟也在不动声色地审视着这个主动撞上门来的尤物。作为经营带有黑社会性质的娱乐业大鳄,江良伟对女人们的各种把戏是相当了解的,能够在这一行生存下来的女人基本上要么炼成了精,要么变成了怪。千万不能像毛头小伙子那样经不住本能的诱惑,因为她们身上的陷阱就像她们身上的山水一样多,稍不留神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想想张旗的主动推荐,想想这家夜总会老板的特别殷勤,江良伟已经明白了八九分。他十分享受地看着湘香的两只小手在自己的身上忙活着,耐耐心心地等候着事态的发展变化。
别看他现在满身的休闲大牌——“万新威”的马夹、“勒考考”的T恤、“汀卜莱达”的袜子,手握意大利“黑手党”烟斗,吸着丹麦烟丝,但他也是从不穿袜子的烂仔做起的。
就像后来他收留顺毛虎一样,他也是从一个作奸犯科的小混混被一个黑老大收用的。当时那个已到花甲之年的黑老大,看中他聪明伶俐和尚未成年的优势,供他吃供他喝,让他专门走街串巷去为自己找女人。
江良伟是在干上以后,才尝到这份活计的艰难的。一开始他不是被女人们打烂嘴巴,就是被黑老大打得鼻青脸肿,因为黑老大喜欢的女人他领不来,而愿意跟他走的女人黑老大又不屑要。后来,他偶尔在一个三级片拍摄现场轻易勾上了一个裸戏替身。那一次可把黑老大爽坏了,不仅没有抽他嘴巴,还请他吃饭、洗桑拿,并出钱让一个变态的桑拿女夺去了他的童贞。尝到成功的甜头后,他就专门混迹在各种各样的三级片拍摄现场,把一个个过气的女演员和她们的小姐妹送进了黑老大的金屋,直到他自己长大成人,那些三级片女演员不再答应和他的老板,而是和他自己办事时,他才诚惶诚恐地向黑老大禀明缘由,请求辞职。
虽然黑老大有些舍不得,但还是给了他一大笔钱,并放了他一条生路。他也就聪明地利用了为黑老大寻花问柳所积攒起来的人脉资源,顺理成章地挤进了电影娱乐圈。
据江良伟自己描述,他虽然也是从拍摄三级片做起,但他却有创立一家上等影视公司的宏伟计划。刚开始他把本港的英皇电影公司作为自己的学习标杆,没多久就瞧不上它过于保守而换成了中国星电影,因为他特别喜欢中国星拍摄的那部脍炙人口的《恋上你的床》,当然最终还是瞄准了更牛的好莱坞。遗憾的是,直到现在,他的公司没有拍出一部卖座的电影。于是他接受了命运的安排,主动向那些如狼似虎的同行示弱,准备到还不怎么开化的大陆来碰碰运气,同时已暗暗地把事业的重心转到本来他就该一条道走到黑的黑道上来了。
江良伟逐渐地把持不住了,就像当年黑老大面对他领回来的三级片艳星一样,迫不及待地搂住了正在给他倒酒的湘香:“你长得好好漂亮,好好排场哎——”
湘香一闪身,像抹了油的泥鳅一样滑出了他的怀抱。“难受死你,老东西!”湘香在心里暗骂,“你不是会装吗?那就憋死你这个老不要脸的。”
被闪到一边的江良伟愣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这个看上去乳臭未干的小姑娘怎么会这么老道?她那既与虎狼周旋,又不被虎狼咬着的本领,怎么居然比那些身经百战的女演员还要高超?
听着后面作坊中轰鸣的机器声,猛子坐不住了。他狠狠地咬了两口自制的“好运”牌香烟粗壮的烟屁股,然后把它扔进门口的垃圾堆中,转身寻着机器的声音奔去。
夏子光正对着轰隆作响的原始卷烟机手脚并用,忙得不亦乐乎,一时间没有发现站在身旁的猛子。猛子满面通红地等了一会,然后一把拉掉墙上的电闸,轰鸣的机器咽气般地怪叹一声,停了下来。
夏子光抬起头来,不解地看着猛子:“怎么了,猛子?你不在外面做生意,到这里来捣什么蛋?”
“做,做生意。”猛子直愣愣地盯住夏子光,“你对卷这破玩意就这么上心?”
“嘿嘿,”夏子光笑了,“兄弟,不上心咱们吃什么呀?”“哎——”猛子抓耳挠腮,“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啊?”“哪件事?兄弟。你把我搞糊涂了。”“少装佯,大哥。就是江良伟,那,那个女人来找你的事。”“噢,你说这事啊。兄弟,你要是不说我都忘了。”“少糊弄我。那样的女人找上你,你还能忘?”
夏子光从机器旁站起来,顺手拈出刚做好的两颗烟,递给了猛子一支。
“你真把我弄糊涂了。”夏子光划火给猛子点上,再给自己点上,“你到底是想说跟江良伟干的事,还是那个女人的事?”
“跟不跟江良伟干,兄弟听你的。只是我觉得就这么放过那个女的,蛮可惜的。”
“有什么好可惜的?”夏子光想逗一逗猛子,“那个女人又不是你的。”
“是不是我的。”猛子急了,“可那个大理石雕出来般的女人,哎——”
“怎么了,兄弟。你对她上心了?”
猛子的脸更红了:“哪,哪是我?那种女人我,我永远都别想沾边的。”
夏子光仰头哈哈大笑起来:“原来你是为这个上心啊?告诉你,兄弟。这世界上还没有什么不被人吃的天鹅肉。你放心,她决不会是什么特殊材料制成的,哥们一定想办法把那个拿腔作势的天鹅给你整到床上去。”
可猛子却丝毫不为夏子光的的宽慰所动,而是更深地叹了口气:“人家心里不愿意,就是……把她捆上床又有什么意思呢?”
这下夏子光才意识到猛子病情的严重性。知道了他对她精神的需求已经超过了肉体的饥渴。
“要是你还想指望她的爱情,那恐怕就连老天爷也都帮不了你的忙了。”
“我知道了,大哥。”猛子垂头丧气地转回身,顺手拿起一条夏子光加工好的“好运”牌香烟,准备回到前面做生意去了。
“哎,兄弟,慢着。”夏子光看着猛子失魂落魄的背影,不放心了,决定还是先解决一下他那身体上的饥渴,免得他健康的身体也被憋出什么毛病,所以就把他带进了一家就近的洗头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