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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对酒当歌

那几骑如飞而至,当头之人上前却不闻不问自己同伙,先对众人抱拳拱手,再看看那红脸汉子与那莽汉,劈面一句:“连输两场么?”二人羞臊不已,点点头退在一边,王镇钟拱手道:“蒋寨主久仰久仰!”那大汉还礼道:“王老英雄大驾光临,蒋仲康来得晚了!”原来川北一带汉族羌族杂居,自魏晋南北朝五胡乱华以来,当地人为避战乱,多有在陡峭山岭结寨而居的传统,及至宋辽时期,西夏,金、宋,各方时有兵争,西南西北乡民结寨而居反而有増无减。实在是战乱时期保境安民的有效手段,蒋仲康与王镇钟多年前有过照面,蒋仲康为人大方豪爽,武艺远在苏巨方之上,是以蒋虽比苏巨方年轻十几岁,但自成名以后,重信守诺,德名远播,所以后来居上,受众人推举,代替苏巨方作了川北剑门周围各寨总寨主,为此苏巨方多年以来愤愤不平。只是此人心胸过于狭隘,所以山寨众人多数敬而远之。今天他带下山来的,被何太冲一个新人后辈连胜两局,其窘迫形势可见一斑。蒋仲康见对方不过七人,己方如此兴师动众又输的如此难看不觉绉了皱眉头。

他见沙正冰神采气质丝毫不输自己,倒是几十年来极难见的人才,不觉心生好感。上前抱拳道:“这位兄台贵姓,他们都是小孩把戏,原不该撑这大场面,让众位英雄笑话。但是我方既然输了两场,我蒋某人还是要认帐的!阁下风采蒋某好生敬仰,敢请赐教!”沙正冰抱拳回礼:“在下沙正冰,有幸有幸。”二人正要动手,来路上又飞奔过来几匹快马。近前看时,却是郑志刚与青城掌门铁掌道人玄真子同几个门人。蒋仲康与他却是多年老友,众人纷纷上前行礼相见。

沙正冰最是舍不得他与顾千钧二人,上前一把把玄真子紧紧拥在怀里,他久在西域把拥抱礼节看的平常不过,但在礼法严谨的汉人看来,古代汉族男人有抱孙不抱儿之说,连几岁儿子尚且不抱,何况他人。光天化日之下,一个大男人紧紧抱着一个老道,确是令人侧目,路人不禁纷纷交头接耳。沙正冰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如此平常不过的举动,以后竟会为自己与好友招来如此多的口舌与困绕。

铁掌道人对蒋仲康与沙正冰道:“二位要比武的话贫道不反对,既然来到蒋寨主宝地,可否先向蒋寨主叨扰几杯,先比过酒量再比武功。贫道早馋涎欲滴了!”蒋仲康见如此说只得邀请王镇钟与沙正冰几人上山寨。苏巨方与几个心腹远远僵立一边,面露愤怒之色,稍后见铁掌道人几个,旋即堆上满脸假笑。

众人一起偏离大道,转过七八里密林山路,眼前转出一大片农田,田间禾苗青翠,还有稀少鸡鸭转悠其中。其间沟壑纵横显然都是人工水渠用于灌溉庄稼,溪水清澈鱼虾成群。其时正有不少农人在田间锄草,远远望见蒋仲康便挥手招呼,不过寒暄一两句又低头忙碌。绝无世俗之人见了达官显贵时阿谀奉承之像,一切亲热自然淳朴。绕过几里田间阡陌,一路向一座山岭行去,那山并不十分高大,却绵延宽广,一条长长寨墙依靠陡峭山势而建,横亘在半山腰间。墙内屋舍竹林果树间杂其中,红花绿叶重重叠叠,山寨往上满山树木郁郁葱葱,山顶雾气蒸腾,寨中炊烟缭绕。真个恍如人间仙境一般,风景与静水山庄大有不同,虽不及重庆府山城广大繁华,但却多了几分山林幽静自然。

钟宛儿被美景所摄,反倒不愿进山寨去,嘴里说道:“世外桃花源大概就是如此吧!沙大哥你我年老退出江湖之时,也选一山林作个隐士吧!”沙正冰也陶醉其中,失口说道:“有这样美景之地,不与宛儿终老山林,岂不白白浪费一生。”说到此两人眼见一老瓮牵牛而过,嘴里不知说了什么,身后老妻举起一条莲藕轻敲老翁后脑,老翁回头嘻嘻而笑。沙正冰与钟宛儿两个人脸上一红,钟宛儿马头挡在沙正冰马前问道:“沙大哥此话当真。”沙正冰早钟情于她,见她问的严肃认真,便诚恳答道:“沙正冰此话如有半句虚言,天打雷轰……”钟宛儿见他如此,用手掩住沙正冰嘴唇,说道:“沙大哥不必起誓赌咒,只是到时不要忘了今天的话便是了!”沙正冰握住钟宛儿的手说道:“我,我有一口气在时,也绝不会忘的!”此时前面众人催促起来。

沙正冰二人走到寨前,见寨墙并不高,却都建在三五丈高的悬崖巨石边缘,崖壁陡峭与墙壁相似,只是崖下树林甚密,远处看却并不知陡峭险峻。寨门门楼却有三丈高下,弯弯曲曲从崖下砌着一个斜坡,坡顶一个吊桥通到寨门,门上三个大楷字十分工整“丰旺寨”,寨名却即不威风也不高雅,倒是十分的俗气。树林里牛羊鸡鸭成群,叫声不绝,微风一吹时,粪便的骚臭味直钻口鼻。

蒋仲康哈哈大笑:“各位若不惯乡下禽畜气味,蒋某可是无能为力的!”钟宛儿正自心情欢悦,便接口道“我家贩卖药材多年,那药材气味别人闻不惯,我不闻还不惯呢!这羊粪俗称‘百草丹’专治心气疼痛却是十分的好药呢!”蒋仲康见她气质出众衣着考究,那话有一大半倒是对钟宛儿说的,哪知她如此豪爽大气,不似平常女子扭捏作态,心里不禁十分欢喜。

几人进寨,直入蒋仲康家,蒋家妻女兄弟已做好饭菜,六七张大方桌拼接着长长一排,两方众人都围坐一处,原来此寨中却都无丫鬟仆从,蒋仲康贵为川北各寨第一寨主,里外家务却都是兄弟妻女操持。苏巨方一路人却在七里外“富家寨”所以并不曾跟来。众人酒过三巡,王镇钟问蒋仲康道:“蒋寨主,听闻剑门雄关千百年历经数战来从未曾被攻破?地势之险要足可一夫挡关万夫莫开。蒋兄此地乡民身居关内何须把山寨建筑的如此之险要?”蒋仲康要几人连干三大碗才答道:“此地历来偏僻,汉族羌族苗族等各族杂居,历来受官府豪强欺压迫害,历史上各族族人也偶有械斗,无非争夺良田水利之类,但大多数时候和平相处,自西晋末年李特扰乱四川开始,涪陵人范长生带领乡民躲避战祸,世居青城山开始,我方各地百姓也建山寨而居,各居一地。一来避免各族械斗,二来躲避官府苛捐杂税,高宗建炎年间金国大举进犯,吴玠兄弟镇守四川,建筑城防更胜从前。也确实为抵御金兵大建功劳。此后乡民便一直居住山寨,官府为固边防也不敢扰乱民生征收苛捐杂税,江湖武林亦无人犯险侵扰这偏僻之地,各地绿林土匪也忌讳此处民风强悍,地势险要。各寨亦自给自足相安无事,少了这许多盘剥,乡民几百年来倒活得快活!世外桃源也不过如此吧!”沙正冰几人也觉十分痛快,众人又干了三大碗酒。

蒋仲康接着说道:“周围群山环绕,原本也是绿林好汉出没之处,有几个山寨以前都吃这一条官道来往客商的饭,自从我被推举做了各寨寨主,都力主各寨农耕自养,绝不侵扰客商,各寨多年经营也颇富足起来,干那劫道营生的也就少了!所以各寨寨名也都换作“丰登”“兴旺”“富家”之类,蒋某虽有绿林好汉之名,却是变作了十足的庄稼汉。苏寨主却还是偶尔要谋这非分之财,个别山寨也假意闹些匪祸的消息,官府也指望这些捕风捉影的事从户部批些剿匪款项。各取所需,蒋某名头倒是比从前响了些。其实名头虽响,终年间却尽在农耕,我等山寨又有一个祖传规矩,无论贫富贵贱皆不得蓄养买卖奴婢,富者欲得族人尊敬,年捐赠铁犁一具以作公用。贫者若无米粮下锅,只能与邻里借用钱粮,绝不能卖妻子儿女房产田地,债主亦不能赚取利息。”众人见寨上众人纯朴热情,果然如其所言一般。

王镇钟沙正冰以及何太冲姚平安四人长期浪荡江湖,仗势欺人欺压良善不平之事见得太多,心底自有一股锄强扶弱之念,尤其何太冲与姚平安几年来都在被欺压与逃命之间混迹,愤愤不平之念填满胸憶。郑志刚跟随铁掌道人学艺以来,深感民间疾苦,多有行侠仗义之举。因此一干人等见了山寨祥和气象皆深感羡慕欣慰,对蒋仲康正直仁厚品格大觉敬佩。纷纷大碗敬酒于他。

蒋仲康喝得兴起,指着一排大酒坛说道:“我等每人开一坛酒,向桌中扔一枚铜钱要立着旋转,谁的两个铜钱碰着一起,那两人同时对饮,先干者胜,胜一次者可问一事!输者有问必答。如果铜钱皆不碰撞,铜钱最先倒与最后倒的人对饮,也是先干为胜,输者有问必答,仅限问一次。”众人看那几排酒坛都一样大小,每坛约摸能装三四斤酒模样。这玩法实在新鲜,不觉摸拳擦掌,都要试试酒量身手。

于是大家都一齐说好,蒋仲康摸出一吊铜钱,每人发了二十个,众人都说太多哪里喝得下去二十坛好酒,蒋却说道只是不醉不归,不是非要喝完。

众人都开一坛酒在胸前,一齐把铜钱扔在桌中央,几十个铜钱转得哗哗声响,“噹”的一声响,钟宛儿与沙正冰的铜钱率先撞在一起。两个人提起酒坛,沙正冰却怕钟宛儿不胜酒力,小声道:“我替你喝了吧!”钟宛儿却格格一笑,把酒坛往前一碰喊声:“沙大哥,干!”仰头就喝,沙正冰怎会去赢她!也慢慢吞吞喝起来,钟宛儿一边喝自己的,左手在沙正冰坛底一举,沙正冰被她一呛,咕咚一声就把酒坛喝了个底朝天。众人齐声叫好!都对钟宛儿竖大拇指喝彩。

钟宛儿喝完说道:“还是我输了,沙大哥你要问什么?宛儿答应你就是了!”突然脸上绯红,如红霞映日桃花齐放一般,她本就生得秀丽脱俗如此一来更増三分艳丽娇俏,外人先看得呆了一呆,却都以为这漂亮妮子是有些醉了。沙正冰看着她却傻了一般不知问些什么?

钟宛儿见状说道:“沙大哥即不问,不如我唱一个词牌吧”众人齐声叫好,钟宛儿就唱了一阙施酒监的《卜算子》

“相逢情便深,恨不相逢早。

识尽千千万万人,

终不似,伊家好!

别你登长道,转更添烦恼。

楼外朱楼独依阑,

满目尽芳草。”

钟宛儿声音清脆婉转,又唱得极认真动情,倍觉缠绵悱恻浓情蜜意,众人虽知她是唱给沙正冰听的,却也都听的如痴如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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