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原子抬起头来说：“我看到她了，转身露出一个温馨的笑，连嘴角的弧度都那么完美到位，柔和光亮的眼神让人无法移开，一直萦绕在心头无法抹去。是的，这就是真相。程子离开我不久就离世了，后来她闺蜜寄给我一个包裹，就是那封信。我一直都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甚至认为这是一个用来圆另一个谎言的谎言。我曾跟静子说程子的消失太过诡秘，但我知道此刻我错了。我曾多么希望自己能迈过那个坎，很遗憾我最终没能越过。
看她躺过的沙发，好像她依然静静坐在那里。我终于知道原来影视剧里那些过世的人恍惚出现的画面不是骗人的，看《寻梦环游记》的时候久久不愿离开，我喜欢那个亡灵的世界，想呆在那里不愿出来，希望程子现在的世界就是那样的。可一想到此刻她躺在冰冷的土地里那么孤单，就觉得特别难受，想睡在她的墓地旁边永远陪着她。
为什么我宁愿活在过去？过去能丢掉吗？不丢掉过去又怎能轻装前行？我一再自责自己对她的离去毫无察觉时，又无休止地寻找本身事件的合理性。我忽略了她痛苦离去的根源，对她的痛苦竟视而不见是可悲的，就像我当年连阿妹都保护不了那样，活着是罪恶的。程子在我心中一直是坚韧柔美的形象，无法想象她选择离去是怀着多大的坦诚。这几年我一直认为死容易活着难，能有勇气选择死，不能没有勇气选择继续活着，这根本就是一个伪命题，我就这样被动地选择去挣扎着，在处于崩溃的边缘徘徊着。
我一直以为爱的反义词是不爱，直到现在才明白，爱的反面是遗忘。有时拼命压制自己不想任何不愉快的事，逼得自己向前走，可有时又会害怕自己丢掉过去和过去完断联系，这样我就像是被遗弃在荒原里的孤儿。以至我一度陷入绝望的呓语中不能自拔，这绝望会掺入死亡的味觉，就好像在黑暗的旋涡里挣扎而窒息，极端的时候又会产生无常的快意。我常想这个时候的想法在清醒后还能否付诸行动，虽然它在一个必须跳跃的高度。我是靠梦活下去的，所以清醒时更可怕，很多时候总希望有人跟我说别回头，往事不堪回首，继续走。”
杨医生抿抿了嘴说：“你哭了，并不仅仅因为过去美好的事物失去了，更是因为失去继续等待的勇气。世上最难熬的，并不是等爱的过程，而是等爱消失的过程。悲伤常常在人毫无防备时漫淹过来，就像溃堤的洪水汹涌上来淹没了呼吸。自我强加的痛苦是可怕的，它不具有时效性，没有外在的摧毁它甚至会伴随你一生。别离是生命的常态，对于无法挽回的悲剧，安慰的语言过于苍白无力。生命本身就是惟一选择，本质在于前行，无关乎对与错。世界残酷，但没有人会是一座孤岛，善意也从未缺席。是的，除了生死，其他没什么过不去的。如何走出人生阴霾？多走几步吧。”
几人轻轻地相拥抱了下……
走出室外杨医生迫不及待地跟静子说道：“在一连串看似相联的梦呓背后，其实只是原子刻意用来表达意象的媒介而已。我们会认为这一连串意象本身就是答案，我也一直是这样认为，可我们是被误入歧途了。他所说的所有问题所表达的意象，我们都能找到合理的对应的阐释，我们也一直是这样做的。他担心的其实并不只是这幢建筑的崩塌，而是所处的这个如呓语般的世界崩塌。他无法直面美好的本质在面前消失。”
“问题的本质是什么？失去？”静子问道。
“对，是失去。他害怕失去，害怕失去一切美好的事物，这也许是所有问题的根源。我们现在要做的只是帮助他重塑直面失去的勇气和继续前行的信念。”
“对于苦难我们无法掩饰，更无法直视，但我们可以选择放下。”
杨医生感叹到：“他的内心世界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坚韧而诡秘。他是一个活在记忆中的人，行走在梦呓中。人生的困扰大抵来自四个方面，不可避免的死亡，内心深处的孤独感，追求的自由以及生活中无显而易见的意义可言。原子并不只是害怕失去，更是害怕连记忆也丢失了。记忆缺失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为什么会一直活在梦里？”
“他心里箍着一把锁。”
“那解锁的钥匙是什么？”
杨医生没有直接回答静子，她长舒了一口气说：“原子的现象只是表象迷似于精神障碍。”静子大为困惑瞪大双眼注视着杨医生说：“那些意象不属于精神范畴吗？”
“表象看是这样。精神障碍是个体精神活动出现了功能絮乱的一种综合症，这也是之前我一直担心的。不过现在我突然明白这个归根结底是由于他的心结引发的自我反抗，说白了这是一种人人都有的病，一种外表正常或者说接近正常而内心痛苦的精神困境。在接下来的下周巩固催眠治疗中，我会向他讲及建筑防震常识和消除其被误导性的恐惧。”静子听罢点点头似乎认同杨医生的说法，她微微蹙起眉头转头望向了院外后方一片一望无垠的菜田。
原子返回了房间休息，此时室友何阳正在收拾衣服。原子静静地看着他把所有的个人用品细细整理，他回头望了一眼原子笑了笑，便又转身继续收拾床头柜上的物品。原子若有所悟地问道：“你是要回家了吗？”他不假思索地说：“嗯，我是要出远门了，确切来是要准备一趟长时间的旅行。”
“旅行？”
“无论到了哪里，都是一段不可或缺的旅程，包括在这里。”俩人不约而同地会意笑起来，他停顿了一会又说：“想知道我的故事吗？我觉得你会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原子会心地点点头。
“不知为何在高二时我就突然开始厌学，不愿意跟人交流，几乎没有心情明朗的时候。感觉世界像是蒙上了一层灰色的玻璃罩，我一个人在罩子外面冷眼旁观。有一次因为一个小契机被同学恶语相向，我就出现了毁灭的念头。夜晚我开始不受控制地整夜哭泣，然后失眠。躲在被子里清楚得听到自己心脏的跳动，心房翻来覆去好像总揪在一起，死亡的气息就像被迫沉入冰冷黑暗的水中无法呼吸，倒灌的气体几乎让肺部炸裂开来。
争强好胜的我不想被任何人看出端倪，每天去图书馆看书躲在角落的位置，每晚也一定要快熄灯才回寝室，下雨天会一个人呆呆站在操场中心，一上厕所就把自己关在里面一两个小时。室友时常投异样的眼光，让我如芒在背。贫瘠的自由世界膨胀起来，时间开始以另一种方式停止了。
全世界都不知道我有病，我伪装得很好。我去学校心理咨询中心，那老师贴着慈悲的微笑说我理解你，我恨不得痛骂她一顿，你根本理解不了我的痛苦，我告诉你我的鱼死了，你却非要跟我一起去找鱼。可是，我连和她争吵的力气都没有。没有地方可以容留我，不得不休学回家。那晚妈妈问了一句，孩子你到底怎么了？我抱着妈妈，好像不知道受了多大委屈般哭得声嘶力竭，直到手脚发麻瘫在客厅里。早晨我起不来床，觉得浑身被针扎似的疼痛，心底会冒出声音说，活在这个世界有什么意义？日复一日劳作，一眼望到头全是痛苦。我变得木讷、冷漠，封闭的心如被冷落的魂灵在冰窟里受煎熬。
人们说没有挣扎不叫人生，可一旦不再挣扎便是死亡了。死亡是什么？当你长时间仰望浩瀚宇宙时，会感到人生的荒芜和冰冷甚至渺小孤独而无意义。我无法接受我这个始终会死去的生命，在宇宙中如一粒尘埃来不及闪光就永远消失了。几亿年后地球受到小行星撞击的可能性会成倍增加，介时人类可能会遭受如6500万年前灭绝的恐龙一样的命运。这让人感到无边无际的寂寞和无头无尽的迷茫。
我是谁？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为什么我会一直行走着疲惫不堪仍不停徘徊？答案是什么已不重要。在我理智尚存的时候绝不会想不开，但有一种情况例外，我深感其痛，那是一种无边无际的阴霾笼罩着的感觉，压得你透不过气来，无暇顾及这个世界的美好。死亡在那时已不仅仅是解脱而是天堂，就像极度饥饿的人看到食物那般渴望死亡。我还活着，其实我已在缓慢地死去。
后来妈妈发现我真的不对劲，就带我去看中医。老头给我把完脉之后径直告诉妈妈：‘他就是病了，带他去专科医院看。’我落下感激的泪水——这是我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感受到被理解，我终于可以把身上重重的壳卸下来。
开始治疗后我暗自想：我不能接受终生服药，要绝地反击了。我开始从心底里接纳医院的治疗办法，一睁眼就给自己加油打气，起床吃饭、早间冥想、瑜伽操、服药、物理治疗……”
“你最终挺过来了，你胜利了。”
“人生哪有那么多的胜利，挺住就是万幸了，现实远比梦里要悲催和残酷得多。这些经历腐烂在我的内心成了独特的养分，滋养着我不再畏惧。死亡的确是一种解脱，但不是我们想要的目的。杨医生说当一个人抛弃一直都以为是使命的东西时，生命中还能剩下些什么?生命本身就是唯一存在的使命。我走了，你会跟我一样走出这个大门不再回来，或者以另一个身份回来。”
原子重重地点点头。
淡淡的晨曦静静洒在墙上，亮光充满了房间。杨医生微倾前身凑到原子跟前说道：“你做好了唤起最后真相的准备了吗？有时候，直面和放手才能找到答案。”原子很干脆地答到：“嗯，我已做好所有的准备了。”
“你今天气色很不错。我们来尝试一种认知疗法，为消除你脑海中的不良认知。这一段时间来我们都看到了你的情况一直在改善，也谢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信任。”杨医生握了握他的手又说道：“你现在认为房子会垮塌的意念还有以前那么强烈吗？”
“没有那么强烈了，可我还是转不过弯来。汶川地震发生后我就怕进屋，特别是老旧或者高楼层的房子，脑海里一种强大的意念告诉我，这栋楼不坚固天花板要垮了，不要进去，脑海里存着太多的恐惧。小时的农场入口里有一座黑灰的老屋，住着一位几乎闭门不出的一身黑的老人。大人们为阻止我们跑出公路去就吓唬说那里面住着一个吃人的老妖怪。我突然想起来，最早的恐惧源自于对这座灰色屋堂的恐惧。这就是我记忆里最初的对于人和事以及房屋建筑的恐惧的萌芽。”
“那你是不是认为我们现在所坐进来的这幢房会垮塌？”
“有你在，也许不会。”
“也许不会？那是不是很矛盾吗？”
“我是说通过我的直觉能感觉到有些房子会垮塌，而这幢房子直觉告诉我也许还不会。”
“那你能告诉我，你感觉那房子垮塌的依据是什么？”
原子迟疑了一下眼神投向了其它方向：“依据就是我的直觉，我的第六感，它一向来都很准确。”杨医生直起了腰身说：“那好，按你所说你感觉会垮塌的房子和这不会垮塌的房子的区别在哪里？”
“我不知道，不会垮塌的房子很少很少。大部分房子都会垮塌，它都会出其不意地轰然倒塌。”
“好，你现在想象一下，假如大部分房子都垮塌了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荒凉一片。”
“那所有的事物包括人都不存在了？”原子沉默了，杨医生又问道：“你认为这种情景会出现吗？不会出现的，对吧？”
“不会的。”
“对了，你对这个世界以及人和生命都怀有至始至终的信念，对吧？”
“是的。”
“那我们再回过头想，两种房子总会一有些不同的吧？你好好想一想。”
原子沉默了一阵说：小房子就不会，空间越小的房子就越不会垮塌。”他往身子上下周边划圈子说：“就像这么小的空间，它就不会垮塌。”杨医生听了心不禁揪紧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越大的房子，我就越没把握抓住它。”
“你为什么要抓住它？”
“我抓不它，它就会消失，会像房子垮塌一样轰然消失不见了。”
“好，如你所说的你是怕抓不住它，这跟房子会不会垮塌的原因没有直接关系呀。对吧？”
“好像是。”
“不要好像是，我需要是你的确定。”
“对，是没有直接关系。”
“嗯，那我们是不是可以确认，你认为房子会垮塌的意念是一种不良的偏离正常的认知呢？”原子终于抬起头对杨医生说：“是的，它是一种错误的自癔想法。”杨医生开心笑起来：“好。也就是说，房子根本不会像你想象的那样垮塌，它会牢牢固固地矗立在那里。”
“是的。”
“好，我们需要你认识到，害怕失去美好的事物并不是懦弱，而是我们能够直面它，依然会成为我们生命中的一部分。也就是说所有的事和物我们从未失去过。”原子不住地点点头。
杨医生从病历夹本中抽出一张楼房结构三维图递给原子继续说道：“我们来了解一下一些建筑的基本构造。你看建造一座房子须从地基一步一步地来按照科学的方法构筑的，建筑的构造设计也是按照科学原理来进行，首先要保证结构坚固、耐久，除按荷载大小及结构要求确定构件的样式与质量外，对阳台、楼梯、门窗与墙体的连接等构造设计，都必须保证建筑配件在使用时的安全。每一部分每一步的建造都有相应的执行标准，就是为了保证建筑的安全。我们现在所处的房子非常牢固，它甚至能抵御九级地震，所以对这些楼房在现实当中是没必要担心的。”杨医生注意到了原子身子完全倒靠在椅背上长呼了一口气。
“失去美好的事物，并不等于失去行走的意义。”当静子把那一段杨医生的见解告与原子，原子却笑而不答，脸上露出了诡秘的笑容。静子明白，原子已有了截然不同的答案，或者说是选择。窗外下起了一场雷雨，是这个城市春天的第一场雨。站在疗养院的窗前，原子对着玻璃吹口气，然后又擦亮一片，突然他会心笑了起来。静子知道，他在镜子里面看到了一个全新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