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在的，这时候的方南杰心里很有些慌乱，他根本就没想过老婆会要离婚，而且儿子还旗帜鲜明地跟着闹腾。所以他想这个周末无论如何要留下来，好歹说点好话让老婆消消气。公司啥的这会儿都不重要了，自己老婆儿子都要跑了！所以他一点也不提回去的事，让方老娘弄了点吃的，然后就围着老娘说软话的，这会儿也就他娘还肯搭理他，他爹他老婆他儿子没一个肯给他好脸色的。方老爹后来又听儿媳妇徐徐道来，一同进城的村里人大多都知道这事的，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原来自己早就成了别个人眼里的笑柄，亏自己还不自知地成天四处瞎转悠，穷嘚瑟。真丢死个人了！
方南杰老婆一看公公的尴尬表情，忙安慰道，爹，他们进城去的几个就跟私下里签了攻守同盟一般，城里啥事都不往家里说，所以村里人一般都不知道外头的事。没看上次大爷爷在我们那里住了俩月，回来也没听见啥别的风声，还尽说人好话呢。不然，依着我大爷爷的脾气，早就闹上门来数落我了。嫌我给他丢人了。爹，你这儿子绝对是个能干的，这事瞒得紧着呢，如果不是上天开眼让我偶尔撞见，说不定人还就这样一直快活下去，家外有家，多么潇洒！直到哪天有人找上门来要求认祖归宗，那时还不得吓大家伙儿一大跳！方老爹看着自己这个儿媳妇，神情复杂。一直知道这闺女是个好的，这会儿才知道自家娶的这徐家女真的是个绝对不一般的！
下午直至晚上大家也都无话，按平常的模式各自该干嘛干嘛。方南杰平时回乡的次数甚少，待在家中的时间更少。过年回来也都是找村里的一帮兄弟玩儿去了，在家他是坐不住的。方南杰老婆冷眼看着方南杰这会儿无所事事地围在大家周围打转，说着逗趣的闲话，心里冷笑着根本懒得搭理他。虽然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但怎么说这也是人家父母的家，自己怎么说也不好意思开口赶人。她自己当然是巴不得方南杰赶紧回城里去，爱干嘛干嘛，眼不见为净。
方老爹方老娘看着儿子那副样子，心里也有数，乐见其成。他们当然是希望方南杰能跟儿媳妇缓和关系，这个家不能说拆就拆了。所以即便是方老爹也没再开口让这浑小子滚蛋，闭口不提那糟心事了。他们夫妻俩个总要说说话道个歉啥的，方南杰肯低头那就好办了，儿媳妇一直就是个好脾气。俗话说，夫妻都是床头吵架床尾和，说不定回头两人就和好了。方老爹本来按老习惯每天下午肯定要出门随意溜达一圈的，这一天怎么想着都觉得出门见着人别扭，就自言自语说外头太冷不出去了，找洋洋陪他下了两盘象棋。
吃过晚饭，大家也还是没啥话说。主要是方南杰老婆和方洋除了有问必答，别的一句多话也没有，别的人自然尴尴尬尬说不下去了。饭后方南杰老婆招呼方洋，你好去看书做作业了，方洋便乖乖地去了自己屋里用功。这孩子也好像一天之内就长大了不少，他很想这最后一学期努力冲刺一把，争取中考能考好点。十六岁的方洋觉得自己要像个男子汉了，他有自己将来的路要走，还有母亲要照顾。他姓的虽然是方，但还是喝着徐家村的水、听着徐姓祖爷爷的故事长大的。门第姓氏都不重要，一个人最重要的就是要有顶天立地的品行和规矩。
家里那两对夫妻一起无聊地坐着看了会儿电视，方老爹就说，大家歇了吧。然后一家人就轮流漱洗。方南杰老婆收拾完上楼，到儿子屋里说了句，洋洋，今晚妈睡你屋，你跟你爸睡去。方洋应了一声，站起来略微整理下书本，就下楼去洗脸。一直跟在老婆后面的方南杰随即进了儿子的屋，陪着小心说，你干嘛要睡洋洋这块儿啊，回咱们自己屋好不好？方南杰老婆畅快地一笑，有句话我早就想跟你说来着。啥话？我嫌你脏！太脏！你自己知道你脏多久了！拜托方老板从此离我远点！
方南杰铁青着脸，看着老婆关了房门，自己只好蔫头巴脑回了主屋。过了一会儿，只见方洋抱了一床厚棉被进来，把原来的大被子往一边半床一卷，自己到床一侧铺好，枕头也搬到另外那头去了。方南杰气冲冲一把拽住儿子，洋洋！你这是干啥！方洋抬头对他爸清冷一笑，那神情像极了他妈。爸，我还会叫你一声爸，但麻烦你别碰我，离我远点。嫌我碍眼的话就赶快回去抱你宝贝儿子去，这是我爷爷家，这里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这家里的规矩不是由你定的。
方南杰心里怒极，这儿子怎么突然变得这样伶牙俐齿尖酸刻薄了？他举手就想给他一巴掌。方洋冷冷地盯着他，你还想打我不成？你倒是打呀！我把爷爷奶奶都叫来，你当着他们的面打我试试？我长这么大，你从来没动过我一手指头，当然你也从来不管我，如今却要为别人打我了？我妈说不能说脏话，所以有些恶心的字眼我就不说了。今天你想教训我无理，那你先问问自己有没有理！请让开！别挡着道！
方南杰扬起的手顿时再也挥不下去了，整个人像被戳破的气球，失魂落魄地瘫坐到一把椅子上。这个家已经完全不像个家了，自己真的没法待下去了。他想过事情败露后定有各种冲突，但没想到老婆儿子的反应会是这样激烈。他有心想讨好，想回转，但根本无从下手，他们完全把他拒之门外。方南杰心里满是悲凉，难道自己真的错到什么都无可挽回了么？他是真的没想散了这个家啊！他恨不得马上就离开，逃离目前的尴尬。可残存的理智告诉他，如果这会儿半夜三更突然走了，那他真的就再也回不来了。于是他闷坐着抽了一根烟，默不作声地上床睡觉。
这一夜方南杰彻底失眠了，左思右想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自己回去要如何跟小怜一家开口？这么突如其来的，他觉得自己怎么都开不了口。直接跟人说，你把孩子留给我，你拿点钱自己走人？人家生养孩子一场，哪里能说放手就放手的，到底是亲生骨肉。干脆地说，给你一笔钱彻底了清，从此你们和这孩子都跟我无关？真这样说了做了，自己还算个人么？涛涛何其无辜，自己怎么可以轻易抛弃他！也只能努力试试能不能让他们站在孩子的角度考虑下，只有自己才能给涛涛更好的教育，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就算是抱养手续也不是那么好办的。唉！一切也只有等见了面再说了。
方南杰几乎整夜未合眼，眼睁睁看着天色发白，听爹娘起身的动静，走动的声响，他便也躺不住了，昏昏沉沉地坐起来。在淡淡的晨光里，看着洋洋平静的睡颜，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从来没有认真关注过这个儿子。从小都是方老爹一天到晚不离手地抱着他，带他玩，自己的记忆里真的想不起来什么时候一心一意陪过洋洋。那时候自己整天想着就是怎样挣钱。
再后来儿子上小学那些年，自己去了城里，起初那些年日子十分艰难，便很少回家。等到一切好起来了，把儿子接到城里念初中，洋洋跟他真的一点也不亲了。儿子的整个成长过程自己好像一直没有参与，没带过他，也没教过他。方南杰一直觉得儿子就是家里理所当然的存在，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脉亲情永远不会割裂。自己在涛涛身上才真正找到做父亲的感觉，那么自己是不是无形中欠了这个大儿子太多？方南杰心里一阵惶恐不安，世间难有两全其美的事，自己大概怎么都要对不起一个亲人了。
冬天的早晨天亮得晚，云层似乎特别厚实，这时候的天色还是阴沉沉的，好像没睡醒的迷迷糊糊。方南杰下楼时方老娘还没做好早饭，方南杰就跟父母打了个招呼，说自己先回去了。方老爹看他一眼，不吭声。昨晚儿子孙子他们睡觉时闹出的动静，两老口也不是啥也不知道。方洋还是找奶奶要的被子。方老娘问儿子，怎么不等洋洋和他妈一起走，自家有车子在方便，回头他们也不用坐公共汽车。方南杰含含糊糊地说，自己上午就有事。方老娘让他吃过早饭再走，马上就好了。他说不用了，回去吃。然后方南杰就上车走了。
方南杰老婆随后下楼来，帮婆婆一起忙碌。这家里的活计她是做惯了的，该做什么根本不用方老娘开口，自己有眼力见儿，有条不紊屋里屋外地收拾齐整。帮婆婆端早饭的时候，听方老娘嘀嘀咕咕，阿杰早饭也不吃就走了，大清早啥事那么急，回头又得饿肚子。方南杰老婆冲婆婆一笑，他都多大的人了，还会饿着自己？娘你还怕他没地方吃饭啊？娘你这是多余操心了。方老娘知道儿媳妇这话里有话，可到底是自家儿子做了混账事，也就闭嘴不接话了。
这边家里自然还是老样子，吃过午饭，方南杰老婆就带了方洋回城里。临行，方老娘又是大包小包地给他们带了一堆的零碎儿，仿佛儿媳妇孙子这一去得很久见不着一样了。不过也确实如此，洋洋他妈说了，洋洋接下去每个周末都要上好几个补习班，就算临时抱佛脚也得抱一抱。娘，现在娃儿这中考比高考还难！方老娘忙点头说知道，村里谁谁家的孩子去年都刚中考过。
洋洋，好好读书要紧！奶奶也没指望你给我考个状元回来，这读进去的书可都是你自己的。奶奶就想你这辈子好好的，能有多大的福气就得多大的出息。回去要是能够，你看着你爸点，也劝着你妈点，你可别跟着闹。要是你爸能改了，也别往外推他走，哪个家都不容易，能做这辈子的家人都是上辈子的缘分。谁都会犯错，能够真心改了就好。洋洋，奶奶真的想咱们一家人还跟以前一样好好的！
方老娘抹着眼泪，方南杰老婆在旁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方洋搀着方老娘的胳膊，低声回了一句，奶奶，我知道了。方老娘还是跟往常一样，一定要把他们母子送到公交车站。冬日的寒风吹动方老娘的满头白发，还有一脸的悲苦，方南杰老婆看得很心酸。回头，只见方老爹孤零零站在屋门口，一直在目送他们走远。方南杰老婆忍不住流下一滴泪，灼伤了冰冷的心。娘，天冷，你快回去吧。洋洋以后功课忙，但我都会回来的。我一定会回来的。娘！这里是我的家！
